沈知言则趁机岔开话题,领着几人参观客房。
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
“这儿看着倒比府学里还要清净”
“书桌够大,正好摆书”
……
他嘴上介绍着,心里却盘算着:等二叔晚上回来,一定要好好问问这宅院的事!
……
傍晚。
饭桌上。
碗筷刚摆好,顾远山率先站起身,对着主位的沈二叔躬身一礼。
“住宿费用,还请沈二叔告知数目,我们也好安心备考。”
他的语气诚恳又郑重。
……
这话一出,一旁的李砚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眼看向顾远山,又望向沈二叔,抿紧了唇瓣。
张安生本坐在一旁,见此,也急忙跟着站起身,望着沈二叔,“沈二叔,还望告知!”
他与李砚虽说都是德安府人,但家世也不定比顾远山好上多少。
顾远山好歹还算是举家倾注供养的学子。
他和李砚皆是寒门出身,一路盘缠本就有限。
……
还未出发前,几人便盘算着到了省城便去租一间小院子。
位置不需要太好,环境可以,适合备考,价格优惠些,他们便也能接受。
如今住在沈家宅院,张安生更是不愿平白受人恩惠。
只是初来乍到,不知如何开口。
此刻顾远山主动提及,他心中既赞同,又暗自忐忑。
……
沈二叔正拿起酒壶,闻言动作一顿。
他抬眸看向几人,先是愣了愣,随即朗声笑了起来。
放下酒壶,摆了摆手。
“顾秀才你这是说的哪里话,什么费用不费用的。”
他目光扫过桌前的三人,神色变得认真。
“我沈某行走江湖多年,看人还算准。”
“一路走过来,你们几个品行端正,勤勉好学,都是有抱负、可托付的人。”
“这宅院本就是空着,不过是添几副碗筷、几间卧房,算不得什么开销。”
“我也不跟你们绕弯子,我看好你们,只求你们安心在此备考,把所有心思都放在书本上。若是此番乡试,你们能全力以赴,顺利考中举人,将来有个好前程,那便是对我最好的报答,比什么银子都强。”
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这住处,分文不取。
……
顾远山眉头微蹙,心里并不认同。
他素来信奉君子之交,银货两讫。
一清二白,往后相处才能坦然。
此时平白受这般大的恩惠,总觉得心有不安。
“沈二叔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只是这般无偿居住,于理不合……”
顾远山还想再劝。
沈二叔却抬手打断他。
他脸上虽满是笑意,语气却带着不容推辞的坚决。
“此事就这么定了,莫要再提。你们若是再提银子,便是把我当外人,瞧不起我沈某人,也辜负了我的一片心意。眼下最重要的是科考,其余琐事,都抛到脑后。”
……
顾远山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初到鄂州,举目无亲。
沈二叔一路照料,如今又这般盛情,若是执意推辞,反倒显得不近人情。
甚至可能平白得罪沈家,让几人陷入更为难的境地。
再者说,这宅院清幽,离贡院近,适宜备考。
贸然搬出去,再寻合适的住处,不仅耗费时间精力,也辜负了对方一路的照拂。
……
顾远山沉默片刻,再次对着沈二叔深深一揖。
“既然如此,那我们便厚颜留下,多谢沈二叔成全,大恩不言谢,我等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您的期望。”
李砚、张安生也纷纷起身行礼,语气皆是敬重。
沈知言坐在一旁,看着眼前的情形,也连忙开口:
“就是,远山你们就安心住着,我二叔的性子,决定的事改不了,咱们好好考试,就是对他最好的回报。”
沈二叔见状,脸上笑意更浓。
“好了,都坐吧,饭菜要凉了,先吃饭,养足精神,才好读书。”
众人落座,饭桌上恢复了暖意。
只是顾远山心中暗自记下这份恩情,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
沈二叔见顾远山仍旧是心不在焉,摆摆手宽慰道:
“顾秀才就别琢磨这些俗事了,安心读书、养好精神,才是你们如今该关心的事情。有我在,这院里的事,你们一概不用操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正啃着点心的沈知言,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接着说:
“至于知言,我也不逼着他非得跟你们凑在一处苦读。他坐不住,性子毛躁,我还怕他一时兴起闹腾,反倒耽误了你们三人备考。”
说这话时,沈二叔脸上多了几分郑重。
他在商场摸爬滚打多年,见识过无数人,也清楚这科举的分量。
这一路同行,顾远山、张安生、李砚的才学和心性,他都看在眼里。
三人绝非寻常学子可比。
即使是在整个德安府里,都算得上是顶尖的一拨。
……
他为何对几人这般热情照拂?便是心中盘算着:
就算到时候三人不能一齐得中举人,折损些意外,那也至少能有一人蟾宫折桂。
届时,他便也算是让举人老爷欠下人情。
或者换句话说——先给未来的举人老爷留下了好印象。
要知道,举人功名,便可当官。
商人逐利,他自是希望几人中举,能给他带来更长久的利益。
……
沈二叔的目光在三人之间缓缓流转。
他先看向了沉默寡言、年纪稍长的李砚。
李砚治学严谨,根基扎实。
只是性子太过内敛,临场时的锐气稍欠。
沈二叔在心里微微摇了摇头,还是将目光落向了张安生。
……
张安生此前科试位列第二,文章稳妥,思路清晰。
据知言那小子说,他历次考核都极少失常,发挥向来稳定,是三人中最有章法、也最贴近中举水准的一个。
想来是最有可能一举登科的。
想到这,沈二叔不由满意点点头。
……
至于顾远山……
这少年的学问他是真挑不出毛病。
经义、策论都有远超同龄人的见解。
聪慧通透。
只是……
到底才十五岁。
年纪实在太小了些。
科举考场不仅考学问,还考心态、考耐力、考临场的沉稳。
少年人锐气有余,沉稳不足,变数难免要大上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