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归正传。
在顾远山静静等待中,天边终于泛起一丝鱼白。
他刚吃了个馒头,淡青的天光便刺破夜色,一点点漫过贡院的高墙,驱散了号舍里的昏暗。
周遭的细碎声响渐渐多了起来。
邻号考生起身活动的轻响,笔墨摆放的碰撞声,还有巡场差役往来的脚步声……
在这般悉悉索索的声响中,伴着一声悠长的吆喝:
“乡试第二场,正式开考——”。
终于打破了考场内最后的静谧。
……
号军提着题纸,沿着一排排号舍依次递送。
不多时,题纸便送到了顾远山手中。
他双手接过,指尖触到微凉的宣纸,心头微微一敛,褪去所有杂念,只留满心专注。
……
他先将题纸平铺在案上,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细细浏览。
乡试第二场五经经义题,共五道,分别取自《诗经》《尚书》《礼记》《周易》《春秋》。
每题需撰经义一篇,需紧扣经文本义,引经据典、阐发己意。
既要守经据古,又要略有见地。
最是考验考生对经典的熟稔程度。
……
顾远山目光扫过,目光在《礼记》题上稳稳停下。
他的本经便是《礼记》,对其中篇章、要义早已烂熟于心,甚至能精准默写重点段落。
这也是他此次第二场考试最有把握的一题。
……
只见《礼记》题为“子曰:‘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试阐其义”。
此题虽不偏不怪,却需紧扣《礼记·礼运》原文。
既要解读“天下为公”的本义,又要结合圣贤之道,阐发其对世道人心、治国安邦的意义,不可流于空洞。
对于《礼记》十分娴熟的顾远山自是不觉得此题有难度。
他抬手揉了揉手腕,药膏的温热依旧萦绕。
腕间清爽无酸胀。
他心底暗自庆幸,趁着清醒,先将最有把握的《礼记》题拿下,也好稳住心神。
……
顾远山取过一张裁好的宣纸,平铺整齐。
又研了研墨,墨香混着药膏的淡香,在狭小的号舍里弥漫开来。
提笔之前,他盯着试卷上的那道题,皱眉沉思,理清答题脉络:
目光落在“大道之行”、“天下为公”八字上,他心底默念《礼记·礼运》原文,精准回想此句出处:
“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
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
……
顾远山深知,经义题的根基的是“守经”。
若脱离原文语境,再精妙的阐发也无用。
随即,他在题纸空白处轻轻批注三字:
“溯本义”,又圈出“阐其义”的“阐”字。
“阐”意为既要解读本义,更要阐发引申义。
不可只做简单翻译,需结合圣贤之道,谈出自己的理解,却又不能背离经典主旨。
……
同时,他重点标注了此题的易错点——
不可将“天下为公”简单解读为“天下归公”。
此句实则核心是“公心”。
涵盖治世之道、处世之德。
既包括君主选贤与能、不谋私利。
也包括士子修身立德、心怀万民。
……
他又抬手揉了揉手腕,借着药膏的温热活动指关节,一边思索着。
此题不偏不怪,却最能考验对《礼记》精髓的领悟。
需避开空洞说教,要既有原文支撑,又有切实阐发。
……
审题完毕。
顾远山取过一小块废纸,提笔快速勾勒答题框架。
字迹潦草却条理清晰。
这是他多年苦读养成的习惯。
先立骨架,再填血肉,避免落笔后思路混乱、前后矛盾。
框架分为三层,逐一标注:
第一层(开篇):引经据典,点明出处与语境。
先完整引用《礼记·礼运》中“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的前后文关键句。
说明此句是圣贤对“大道治世”的描绘,交代其语境是圣贤所言的理想世道,为后文阐发奠定基础。
开篇即显对经典的熟稔。
……
第二层(中间,核心阐发):分两点展开,兼顾本义与引申义。
其一,解读“天下为公”的本义:
拆解“公”字,阐明其并非指权位归属,而是“心公、行公、治公”。
君主以公心治国,选贤举能、不徇私情。
万民以公心相处,讲信修睦、互帮互助,呼应原文中“老有所终,壮有所用”的理想图景。
其二,结合《礼记》其他篇章佐证,引《礼记·大学》中“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理念。
衔接“天下为公”,说明士子修身的终极目标,便是心怀公心、济世安民。
让阐发不局限于单一语句,而是串联起《礼记》的核心思想。
……
第三层(结尾):收束全篇,升华主旨。
简洁总结“天下为公”的当代意义,强调圣贤之道虽远,却可指引世道人心。
士子当以“天下为公”为志,修身立德、勤勉向学。
既不卑不亢,又贴合应试考生的身份。
收尾有力,不流于空洞。
……
框架拟定后,他又反复审视。
最后,他删掉了其中一处——
原本计划在中间部分引用《论语》语句佐证,转念一想,此题是《礼记》经义,虽可旁征博引,但应以《礼记》原文为主。
若是过多引用其他典籍,反而会冲淡主题。
于是他斟酌再三,还是提笔将其划去,确保答题重心不偏移。
……
花了小半个时辰,将框架敲定,顾远山才正式着手落笔。
他先将案上的墨锭取出,细细研磨。
力道均匀,直至墨汁浓稠适中、无颗粒,才落笔。
卷面整洁、字迹工整,亦是科举得分关键。
尤其是本经题,更要展现出自己的功底。
是以,顾远山对此十分小心。
……
研磨间,他又默念一遍答题框架,让每一句话、每一个典故都烂熟于心,避免落笔卡顿。
铺好裁好的宣纸,他便提笔落墨。
笔尖轻触宣纸,力道沉稳,字迹工整挺拔,不疾不徐。
开篇严格按照框架,写道:
“《礼记·礼运》有云:‘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
此语者,圣贤阐大道之要义,绘治世之蓝图,乃《礼》之精髓,亦为世人立身治国之准则也。
夫大道者,非独天地之道,乃人心之道、济世之道。
天下为公者,非独权位之公,乃心之公、行之公、治之公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