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便轮到顾远山三人。
依旧是那番毫无尊严的搜检。
差役伸手捏遍衣袍褶皱，翻遍考篮角落，连笔墨纸砚都要拆开细看。
甚至捋开袖口、查看发间……
生怕藏了夹带。
三人早有经验，垂手立着任其查验，片刻便顺利通过。
……
领号牌的桌案前。
差役核对过身份，各自递来竹制号牌。
顾远山捏着看了眼。
西文场十七号。
与第一场的东文场九号相隔不算远。
他心里稍定。
……
青石板路在月色下泛着冷光。
考场内的灯笼稀稀落落地挂着，映着一排排整齐的号舍。
夜风掠过，带着几分凉意。
顾远山拿着号牌跟着引路的号军往里走。
……
号军领着顾远山到了西文场十七号，打开号舍木栏，将顾远山推进去，落了锁才退回去。
顾远山被推了个踉跄。
等他站稳，先是瞧了瞧号舍顶棚。
接着，又看了看桌凳和四面墙壁。
这号舍与上一场的那间陈设基本无二。
依旧是三尺见方的狭小隔间，两块木板搭建而成的桌椅板凳。
桌角刻着模糊的前人字迹，瞧得不清楚。
墙面稍显斑驳，却也算干净。
没有明显的污渍与夹带痕迹。
……
顾远山放下心，将手中考篮放置好，又把木桌擦了擦，才将笔墨纸砚一一摆好。
待坐定，他才摸出药膏，又往手腕上抹了些，揉至发热。
他一边揉，一边抬眼望了望号舍四周。
隐约能听见邻座考生摆东西的轻响。
四下里静悄悄的，唯有远处巡场差役的梆子声偶尔传来。
……
若说科举为何多此一举重新分配号舍？
自是因为这是为了防范科场舞弊定下的硬性规矩。
核心目的就是杜绝考生提前在号舍留记号、藏夹带、与邻号串通等作弊行为。
……
且顾远山的的号舍是不可能与张安生、沈知言连在一起的。
虽说号舍是随机分配，但同府同县的考生会刻意错开。
如此也是为了避免同乡扎堆串通。
号舍的前后、左右位置每场都变。
比如顾远山第一场在东文场九号，第二场可能就分到西文场十七号。
……
而顾远山刚进来便先检查隔间里的桌凳、墙面，也是为了确认无前人留下的字迹、夹带。
虽然贡院也会安排杂役每场简单清理。
但若是检查不清，在顾远山进来之后查出来了，便算是顾远山一人所为。
是以，每位考生进号舍的第一时间便是检查号舍，以防遭受无妄之灾。
……
顾远山收拾妥当，便在矮凳上坐定。
他将手肘轻搭在案上，闭目养神。
白日里那一觉他睡了十余个小时，补够了精神，此刻全无睡意。
周遭静得能听见风掠过号舍门前灯笼的轻响，还有远处巡场差役缓步走动的脚步声……
偶尔夹杂着邻号考生轻咳的动静，都十分清晰。
……
顾远山没敢多想考题，只将心神沉下来，指尖依旧时不时摩挲着右手腕。
药膏的温热还凝在肌肤上，按揉过后的酸胀感半点未冒，只盼着这股舒缓能撑得久些。
他也不刻意强求入眠，就这般垂着眼，听着周遭细碎的声响，让紧绷的神经慢慢松着。
只是脑中却又始终留着一丝清明，静待天明发题。
……
此番算是乡试第二场，也就是五经经义场。
五经经义场，便是只从《诗》《书》《易》《礼》《春秋》五经中出题。
每经一题，共五题，末尾加上一道算术题。
当然，若是寻常的题型自是考不完的。
是以，五经场侧重考核的是考生的本经，其余四经都是浅尝辄止。
毕竟，即使是考官想要全面考核，不说三日时间不够，就是考生本人也是无法招架五经全部熟读的。
……
这第二场，在乡试当中比不得第一场那般重要，也不如第三场策论的那般占比分高，但也是不容忽视的一场。
此场，是为了考核考生对经典原文、注疏的熟稔程度。
除了本经，其余四经只需要做到重点篇章、词句，死记硬背，加上一些稍微的理解，便可过关。
如此，也是为了刷掉那些只知道背四书，不通五经的“半吊子秀才”。
……
五经五道题，虽说只本经需要花费大量心神，但其余四题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写得完。
更别说，后头还有一道算术题……
不过，若是正常水平，身子也没问题的考生，自是能写完。
虽说可能要写到手酸，写到头脑昏沉，但总归是能写完。
而若是身子差，写字慢，学问底子还薄弱的，怕是写不完，或是只能草草收尾……
毕竟，第二场不仅比第一场题型多，这五经题也是比四书题更重、更长，更吃记忆的……
所以，这一场的占比虽然不如前后两场，但对考生来说，压力却是巨大的。
……
尽管这一场压力大，题量多，但顾远山却是不慌的。
他的本经早已滚瓜烂熟，其余四经重点也背得七七八八。
做题不外乎便是审题、搭建框架、默写加自己的阐述……
他们心中有学识，不是从零创作，解题速度自是快的。
……
并且，考官也是知晓第二场题量大。
不止是顾远山觉得紧迫，全场考生都是如此。
考官自是也不会像第一场那般字字挑剔。
他们只需重点考核考生本经，其余四经题只需要考生”义理对、注疏准确、文气顺畅”，便能拿分，不苛求字字珠玑。
……
当然，考官虽然会松一些检验，但考生却是不能松懈。
五篇经义，若是想要榜上有名，便不可随意对待。
除了本经，其余四经也得搜肠刮肚，脑子和手都不能停下来。
要知道，五经题与四书题相比，更加“碎片化”。
四书题还可以靠义理串下来，五经题必须引原文、引注疏，不能随意发挥。
若是记不准，就要卡壳。
一卡壳就耽误时间。
如此便是恶性循环。
……
再加上号舍环境恶劣，对考生们的体力消耗也是巨大的。
考生们不止要坐着小板凳、趴在窄木板上写，两天两夜睡不了整觉。
吃冷干粮，喝冷水……
身体稍微虚一点，写到第三题就手脚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