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氏躺在屋檐下的竹躺椅上,微微眯着眼,手里摇着一把旧蒲扇,扇出慢悠悠的风。
只是微眯着的眼却被院中父子俩的争吵声惊醒。
见着两个加起来都一百多岁的父子二人还是如此争吵,她无奈摇头。
想了想,抬头望了望头顶热得晃眼的日头,琢磨了半晌,才慢悠悠开口打断两人的争吵。
“如今已是九月了,咱们远山,也该考完乡试了吧?”
余氏一听这话,连忙直起身子,连忙应道:“是嘞,娘。他们乡试是八月中旬就考完了,按道理,考完一出来,小山子定会给家里报信的。”
说到这儿,她声音又轻了下去,眼神黯了黯。
“只是……省城离咱们云梦县实在太远,山路又不好走,路上耽搁个十天半个月都是常事,不确定的地方多着呢。”
“这封信还不知道要等到哪一天才能到咱们手里。”
余氏轻轻叹了口气,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眼底的担忧淡了些,却多了几分绵软的期盼。
“其实现在,我也不盼别的了。能不能高中,都不重要。哪怕没考上,平平安安回来就好。”
“他健健康康的,比什么都强。”
……
李氏听了,轻轻点了点头,蒲扇摇得更缓了。
“是啊,人回来比什么都强。功名是身外之物,我孙儿好好的,比啥都强。”
按她这大字不识一个的妇人看来,顾远山考中秀才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
如今这举人,她实在是不敢妄想。
只当孙儿年少又有本事,去省城见见世面也好。
……
顾三水磨刀的动作顿了顿,没说话,只是握着刀的手,悄悄松了松。
顾云生拄着拐杖站在边上,望着院门外那条被太阳晒得发白的土路。
他浑浊的眼睛里,也轻轻泛起一层热意。
是啊,小孙孙平安回来,他这把老骨头也放心了。
……
瞧着几人这副模样,一旁的顾四水缩了缩脖子,再不敢说不着调的话。
……
小李氏刚把怀里的小儿子哄睡,轻手轻脚地掩上房门,出来便瞧见几人这般愁容。
在屋里她也听了几句,知晓几人是担忧在外的顾远山了。
这场景,自从顾远山离家后,便时有发生。
她也习惯了。
……
想到什么,她脸上挂起温和的笑,轻手轻脚走到李氏身后。
轻轻唤了声儿“阿奶……”
待李氏应声,她这才伸出温热的手,轻轻给老人家揉着肩膀。
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缓解酸胀。
一边揉,一边转头对着余氏柔声宽慰。
“二叔二婶,阿爷阿奶,你们就别太忧心了。远山这孩子打小就懂事,又聪慧过人,吉人自有天相,肯定不会出什么事的。”
她顿了顿,语气又软了几分。
“再说了,远山最是记挂二叔二婶,也疼阿爷阿奶,他在外头定然也盼着早日回来。”
“你们要是把自己身子熬坏了,等他回来瞧见,反倒要心疼的,不如好好保重身子,安安稳稳等着他回来,他见了,定是满心欢喜。”
……
余氏听了这话,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下来,脸上终于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眼底的愁云也散了些。
她抬手抹了把额角的薄汗,轻声道:“还是你会说话。你说得对,我们家小山子,打小就孝顺懂事,从来没让我和他爹操过心。”
说着,她在心里不断安慰自己。
是啊,不过是离家时日久了些,家书少了些。
就像以前去府学读书一样。
只是这次远了点、久了点……
没什么大不了的。
小山子那么稳重,定然能照顾好自己,也定会早日回来的。
这般一想,她心中的焦躁不安终是缓和了不少。
……
李氏被揉得浑身舒坦,蒲扇摇得也自在了,脸上的愁容渐渐褪去。
她拍了拍小李氏的手,温声道:“还是你贴心。也多亏有你和浩哥儿在,陪着我们说说话,不然这日子,还真是难熬。”
小李氏笑着应道:“阿奶说的哪里话,这都是我该做的。咱们一家人,就该互相宽慰着,等远山回来,咱们一家团聚,就什么都好了。”
顾云生站在一旁,听着几人的话语,苍老的脸上也露出一丝柔和,轻轻点了点头
……
就在一家人都收敛了心中愁绪,继续干活的时候,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原来是赵婶子慌里慌张地跑了进来。
头发花白的小老太跑得满脸通红,胸口剧烈起伏着,气都喘不过来,脸上却扬着笑,皱巴巴的脸笑成了一朵菊花。
一进门就朝院子里的几人大声喊道:
“快!快!都做好准备!快些!”
顾三水正握着柴刀,闻言立刻放下手中的家伙事儿。
他看见赵婶子这般急头白脸的模样,有些担忧,立马大步上前,将气喘吁吁的小老太扶了进来。
“赵婶,你这是咋了?跑这么急,什么事这么慌张?”
赵婶子年纪也大了,但行事还是如此风风火火。
他瞧着都胆颤心惊。
……
余氏也慌了神,来不及多想,转身就进了灶房。
没多时,她便端着一碗凉好的白开水快步出来,递到赵婶子面前,轻声安抚。
“赵婶子,你别急,慢慢说,先喝口水,喘口气再讲。”
可赵婶子哪里能等得及。
见顾三水和余氏还这般不急不缓的模样,她急得将递到眼前的陶瓷碗一推——
碗沿轻轻撞在余氏手上,她却浑然不觉。
一把抓住余氏的肩膀,原本气喘吁吁的模样瞬间变得精神抖擞,声音里的喜意都要溢出来。
“余氏!别喝了别喝了,快些去准备!那些报喜的官差队伍,已经到村口了!”
什么?
一句话落下,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一院子人全都愣住了,脸上的表情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仿佛停滞了。
……
顾四水最先反应过来,往前凑了两步,一脸焦急地追问,声音都带着几分发颤。
“什么报喜队伍?赵婶子,你说清楚些!是……是出什么事了?还是谁中了?”
他被自己心中的那个想法惊得都快要忍不住笑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