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婶子被他问得又急又笑，忍不住跺了跺脚，深吸一口气，这才一口气把话说得明明白白，声音洪亮得能传到院外。
“我说啥？我说你们家顾远山！你们家远山又高中了！中了举人了！如今官府派来报喜的官差，已经到村口了，马上就到你们家了！”
什么！！？
这一声，比刚才更响，也更真切。
直把院子里的几人都喊得怔愣在原地。
……
原来，方才赵婶子如同往常一样，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乘凉唠嗑。
她正和几个相熟的老姊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家常，扇着蒲扇驱散暑气。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咚咚锵、咚咚锵”的锣鼓声。
还有清脆的唢呐声。
热热闹闹的，隔着老远就听得清清楚楚。
赵婶子和树下的老姊妹们都顿住了话头，纷纷抬眼往声音来的方向望去，脸上满是好奇。
“这是啥动静？这么热闹？”
有个老姊妹笑着念叨，“莫不是哪家小伙子娶媳妇，接亲的队伍过来了？”
赵婶子也点了点头，心里也这般琢磨着。
这敲锣打鼓的阵仗，倒真和村里有人成亲时一模一样。
想来是哪家办喜事，要添新媳妇了。
只是……她在村里也算是半个百事通了，怎的不知道村里有人要成亲了？
她一边想着，一边抻着脖子往远处望。
……
等那支队伍渐渐走近，赵婶子脸上的笑意却慢慢收了起来。
她眼睛越睁越大，脸上满是惊讶。
只见队伍最前头，几个穿着青色官差服饰的人，腰杆挺得笔直，手里敲着锣鼓。
身后还跟着几个抬着牌匾的小厮，身上都带着一股规整的官气。
这哪里是什么接亲队伍，分明是官差！
这场景，赵婶子太熟悉了。
四年前，他们十里村的顾远山考中秀才时，官府就派来了报喜的队伍，也是这般敲锣打鼓，也是这般穿着官差服饰。
只是那时候的队伍，只有三四个人，锣鼓声也没这么响亮。
她揉了揉眼睛，再仔细一看——
好家伙，这一次的报喜队伍，比上次考中秀才时壮大了不止一倍。
单是锣鼓手就有四个，官差也来了六七人。
身后还跟着不少闻讯赶来、凑看热闹的百姓。
叽叽喳喳的，把队伍围得水泄不通。
……
赵婶子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她心里隐隐有了一个念头，既激动又不敢确认。
想到什么，她连忙站起身，挤到人群前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支队伍，手心都攥出了汗。
果然，那支队伍径直朝着老槐树这边走了过来。
领头的官差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围观的村民，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地开口询问：
“诸位乡亲，请问顾远山、顾举人家在何处？我等是官府派来报喜的，特来恭贺顾举人中举！”
天老爷！
赵婶子只觉得耳朵里“嗡”的一声，浑身都麻了。
她听到了什么？
顾举人！
是顾举人！
远山那小子，真的考中举人了！
……
刚才还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
人人都满脸震惊，嘴里念叨着“顾家小子中举人了”、“咱们村出举人了”……
赵婶子却什么也听不进去了，满心都是欢喜。
她和顾举人亲奶奶还是小姊妹呢！
想来顾家一家人都还不知道！
这么大的喜事，得赶紧去告诉他们！
她来不及跟身边的老姊妹们说一句话，也来不及再看一眼那热闹的报喜队伍，转身就朝着村尾的顾家飞奔而去。
花甲之年的老太太脚步快得像一阵风，嘴里还一边跑一边念叨：
“快！快！告诉余氏去！远山中举人了！报喜的都来了！”
……
跑着跑着，她忍不住喘着粗气，一边擦汗一边暗暗埋怨。
“这顾家，怎么偏偏住在村尾啊！这么远，跑死我了……”
她此刻只顾着着急报喜，完全忘了，自己家就在顾家隔壁，和顾家一样，都住在村尾。
平日里满村子的溜达，她还埋怨十里村太小，她都走腻了。
如今却是头一回觉得村子太大，她走得昏了头都还没到。
……
言归正传。
只见顾家几人听了赵婶子带来的好消息，瞬间呆愣在原地。
顾云生拄着拐杖的手猛地一紧，枣木拐杖“笃”地戳在地上，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的皱纹都绷直了，不敢置信地望着赵婶子。
李氏从躺椅上猛地坐起身，蒲扇“啪嗒”掉在地上，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余氏被赵婶子抓着肩膀，浑身都在轻轻发抖，嘴里反复念叨着。
“中了？远山中了？举人？”
顾三水站在一旁，平日里沉稳木讷的脸上，也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嘴角微微颤抖，握着柴刀的手，指节都泛了白。
顾四水更是激动得跳了起来。
刚才被顾云生训的委屈早已抛到九霄云外，拍着大腿大喊。
“我就说！我就说远山能中！我就说我能当举人叔叔！”
……
赵婶子看着一家人又惊又喜、手足无措的模样，笑着拍了拍余氏的手。
“还愣着干啥呀！快些去准备鞭炮、茶水，再把家里最体面的衣裳找出来，报喜的官差马上就到了，可不能怠慢了！”
“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咱们十里村，不，应该是咱们云梦县，都多少年没出过举人了！”
余氏这才如梦初醒。
她一边哭，一边笑，手都不停地哆嗦着。
尽管如此，还是手脚麻利地转身就往屋里跑。
一边跑一边念叨：“对对对，准备衣裳，准备茶水，还有鞭炮和喜糖！孩子他爹，快去找鞭炮！娘，你腰不好，快坐着，我去收拾！”
……
顾三水也反应过来，应了一声，转身就往柴房后面跑，去找藏着的鞭炮。
顾云生拄着拐杖，一步步走到院门口，望着村口的方向，苍老的脸上挂着不住的笑意。
李氏捡起地上的蒲扇，手还在抖，嘴角却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地念叨：“好，好，好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