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他年纪小,个子矮,路边的灌木丛长得比他还高。
枝叶茂密。
走在里面,仿佛置身于一片小小的丛林。
那时顾远江和顾远诚两兄弟跟着他一块去学堂,两人偶尔还会蹲在路边,追着蝴蝶、捉着小虫。
他则跟在后面慢悠悠地晃。
那时候总觉得这条路很长,走好久才能到大爷爷家。
可如今再走这条路,才惊觉时光匆匆。
那些曾经比他高出大半截的灌木丛,如今不过堪堪到他膝盖这般高。
枝叶也没了往日的繁茂,稀稀拉拉地长着。
路边的土坡也似乎平缓了许多。
顾远山看着这般熟悉又亲切的场景,嘴角忍不住挂起一丝弧度。
……
不过短短几分钟,他便走到了顾海生家的院门口。
顾远山停下脚步,望着那熟悉的土坯院墙,望着院门口那片依旧枝繁叶茂的竹树林……
还有里头传来的朗朗读书声……
他深吸一口气,才轻轻叩了叩院门。
……
没等多久,门“吱呀”一声被拉开。
开门的正是陈石。
他一见顾远山,眼睛立刻亮了,嗓门也跟着提了起来。
“顾举人!你来了?快快请进,夫子就在院子里呢!”
顾远山笑着拱手:“陈石哥,喊我远山便是了。”
从前他刚来学堂,陈石年纪最大,也最照顾他们。
如今看着他这般客套,顾远山自是不适应的。
“可使不得!顾举人还是快些进去吧,夫子日日念叨你呢!”陈石依旧客气。
顾远山无奈,只好应声走了进去。
……
一进院子,暖融融的阳光洒在青石板上。
顾海生正坐在树下的竹椅上,身上搭着一件薄袄,手里捧着一卷旧书,眯着眼慢悠悠看着。
他已是快七十的人,头发胡子全白了,腰板却依旧挺得直。
眼神虽不如年轻时锐利,可一抬眼,那股读书人特有的清朗劲儿还在,半点不见龙钟老态,依旧精神抖擞。
……
听见动静,老人缓缓放下书卷,抬眼望来——
看清是顾远山,他脸上立刻绽开一层温和的笑意,连皱纹都柔和了几分。
“远山来了。”
顾远山心头一热,快步上前,规规矩矩躬身行礼。
“大爷爷。”
这一声喊,藏的全是敬重。
若不是当年顾海生拍板坚持要送他去念书,一遍遍地劝阿爷、还说要补贴他纸笔……
怕是他还没有那么容易走上科举的路。
家里人丁兴旺,他虽是顾三水那一房的独子,但读书不是小事。
若是他只说要识字几年还好,可他一开始要的便是科举。
家里出过顾海生这样一个读书人,顾云生自是知晓科举一道有多么费钱。
若不是有顾海生打包票,他还真没有那么容易就上学。
……
面对自己记挂许久的乖侄孙儿,顾海生止不住笑意,直点头,示意他坐。
他目光上上下下打量顾远山,满意得不住颔首。
“好,好模样。中了举人,没飘,没傲,还是老样子,这就对了。”
顾远山坐下看向课室里坐得板正的孩童,关心问道:“大爷爷,您如今不教书了吗?”
从前每次来这边,顾海生都会在课室里教孩子念书。
今日不是休沐日,他竟只躺在院子里看书?
……
顾海生像是看穿他心思,慢悠悠摇头。
“我老啦,眼睛花、腿脚也不利索,早就不站着教书了。”
“如今每日就在这院子里晒晒太阳、看看书,图个清静。”
“那学堂……”
“有你一木叔,还有远丰,两人轮着教,稳当得很。”
顾海生朝屋里望了一眼,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稚嫩的念书声。
“孩子们也乖,不用我多操心。”
一旁的陈石挠着头嘿嘿笑。
“我还在这儿帮忙,烧烧水、扫扫地,偶尔也握着娃娃们的手教几个字,也算没白跟夫子念过几年书。”
如今他算是正式在学堂当工了。
顾海生每月会给他六百文工钱。
这个钱不算少,但陈石是青壮年,又是识字的,去县里指不定还能找到工钱更高的活计。
只是他喜欢待在学堂,又想帮帮顾海生,便一直留在这边干活了。
……
顾远山听着,心里一阵感慨。
当年他起步的地方,如今依旧有许多孩童来念书。
只是换了一拨人守着……
顾海生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
“三日后的举人酒穿好看些,你族长爷爷说要让你去祠堂拜拜,顺道将你那块‘经魁’牌匾挂上去。”
顾远山连忙点头。
“阿爷都同我说了,那日我便穿着我的举人服就好。”
顾海生笑了笑,“甚好,甚好!”
说罢,他便起身,招呼着顾远山进屋坐。
顾远山自是上前扶着他的胳膊,慢慢往后院走。
……
顾海生由着他扶着往屋里走,一路上还絮絮叨叨地问着路上的事,声音温和。
进了堂屋,顾远山刚坐下,就见顾海生起身,从里屋的木箱里小心翼翼拿出一个布袋子。
袋子不算大,却被塞得鼓鼓囊囊。
他笑眯眯地把袋子递到顾远山面前,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语气里满是期待。
“远山啊,你之前跟我说的那事儿,我记着呢。”
“这次你去鄂州,我特意按你说的法子种了些稻谷,结果没达到你说的那个最好的标准,但比咱们原先种的,可是好上太多了,你瞧瞧。”
……
原来,年前顾远山在家闭门备考时,顾海生闲聊间无意间提起,自己年纪大了,褪去了教书的忙碌,便跟着顾云生学着种种田地,也图个活动筋骨、自给自足。
他只要回了屋后那两亩闲置的薄地,每日扛着锄头下地,除草、施肥、浇水,半点不闲着。
可种地哪有那么容易?
顾海生拉着顾远山的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也藏着对百姓的悲悯。
“你别看这两亩地不大,我才下了两回地腰就要累坏了。”
“那些个村民辛辛苦苦忙活了一整年,起早贪黑,风吹日晒,到头来收成也不过寥寥,”
“除去要交的赋税,剩下的也就够自己糊口,多一粒粮食都剩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