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旧的防盗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楼道里的冷风裹着雨丝,猛地灌进狭窄的玄关。
王立人反手把门重重关上。
他把身上那件军用黑色雨衣扯下来,随手挂在门后的生锈铁钩上。
雨水顺着防水布的纹理往下砸,在地板上积起一滩暗红色的水渍。
西郊废弃防空洞里的那个白银级教团执事,骨头比想象中的还要脆。连他一发满级【将进酒】的剑气都没扛住,就被绞成了满地碎肉。
林清寒那女人命大,被他从承重柱的废墟里刨出来的时候,还有一口气。
他把人扔给后续赶来的军方宪兵,连夜踩着油门赶回了家。
客厅里只开着一盏昏黄的白炽灯。
灯管老化,发出微弱的电流声。
王建国坐在那张掉漆的折叠饭桌前。
面前摆着一碟油炸花生米,半瓶劣质二锅头。
老头子没喝酒。
他手里夹着一根烧了一半的红梅烟,烟灰结了长长的一截,摇摇欲坠。
听到开门声,王建国转过头。
那双浑浊的眼睛,在接触到王立人的瞬间,骤然收缩。
目光越过王立人沾着泥浆的军靴,顺着裤腿一路往上,最后死死定格在王立人那双还没完全褪去凶光的眼睛上。
老兵的直觉,往往比最精密的灵力探测仪还要敏锐。
“杀人了?”
王建国把烟头摁灭在玻璃烟灰缸里。
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王立人换上拖鞋,扯过架子上的毛巾擦了擦头发。
“几个教团的杂碎,顺手处理了。”
他拉开椅子,在王建国对面坐下。
水滴顺着他的发梢砸在桌面上。
“怎么还没睡?”
王建国没接茬。
他拿起酒瓶,往面前的玻璃杯里倒了半杯白酒。
刺鼻的酒精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你现在出息了,军方的人成天往医院跑,连那个李国栋都对你客客气气的。”
老头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管滚下去,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但你也别太狂。这世上的水深得很,淹死的都是会水的。”
王立人拿过桌上的筷子,夹了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
嘎嘣脆。
他嚼着花生米,目光落在王建国那条残疾的右腿上。
“爸。”
王立人把筷子搁在瓷碟边缘。
“我今天去了趟军区地下的绝密资料室。”
王建国握着酒杯的手指猛地收紧。
玻璃杯上印着的“为人民服务”几个红字,被他粗糙的指腹硬生生刮掉了一块漆皮。
“查资料?查什么资料?”
老头子的声音明显沉了下去。
带着一种极力压抑的防备。
“查一查,十年前的昆仑山。”
王立人吐出这几个字。
“啪!!”
王建国猛地一拍桌子。
震得碟子里的花生米跳起来好几颗,滚落在地上。
他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瞬间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鼓了起来。
“谁让你查这些的?!!”
老头子像一头发怒的狮子,死死盯着王立人。
“那是你该碰的东西吗?!”
王立人没动。
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看着父亲暴怒的样子,胸口像堵了一团浸水的棉花。
“我不碰,谁碰?”
王立人靠在椅背上。
“等那变异毒素哪天彻底爆发,把你变成个六亲不认的怪物,我再来碰?”
“闭嘴!!”
王建国猛地站起来。
因为动作太猛,身后的折叠椅被撞翻在地,发出一声闷响。
他指着王立人的鼻子,手指抖得像通了电。
“老子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还多!!我的事,轮不到你来管!!”
“明天你就去把医院那个什么编外护士的差事辞了!!老老实实去铁路中专报到!!”
“这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你一个学护理的,瞎掺和什么?!”
王立人看着父亲那张因为激动而扭曲的脸。
他太清楚这老头子在想什么了。
不是怕死。
是怕他这个儿子,卷进那个连国家机器都填不满的无底洞里。
这老头宁愿自己被毒素折磨得生不如死,也要死死捂住那个盖子,给儿子换一个安稳的铁饭碗。
“爸,别装了。”
王立人站起身。
隔着不到半米的饭桌,他直视着王建国的眼睛。
“我已经查清楚了。”
“零号裂缝。”
“初代领主。”
“守夜人先遣营。”
每说一个词,王建国的脸色就惨白一分。
“你体内的毒,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深渊辐射。”
王立人绕过饭桌,大步走到王建国面前。
“那是零号裂缝最纯粹的本源污染。李国栋拿深海冰髓提取液,也只能帮你压制。”
“要彻底拔除,只有去那里,找到源头。”
王建国浑身发抖。
膝盖一软,差点摔倒。
他一把抓住饭桌的边缘,死死撑住身体。
指甲在木头桌面上抓出刺耳的动静。
“你疯了......”
老头子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眼底满是无法掩饰的恐惧与绝望。
“那里是地狱!!”
“当年整整一个营的兄弟,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你去就是送死!!”
王建国突然反手抓住王立人的胳膊。
力气大得惊人。
“听爸的话,别去......算爸求你......”
王立人反手握住王建国的手腕。
“嗡——”
精神海深处,狂徒铠甲的虚影疯狂运转。
一股柔和但霸道到了极点的青铜五星灵力,顺着他的掌心,毫无保留的涌入王建国的体内。
空气中的威压瞬间暴涨。
头顶那盏老化的白炽灯发出不堪重负的“滋滋”声,光线剧烈闪烁。
桌子上的那半瓶劣质二锅头,酒液表面不可控的泛起一圈圈波纹。
那股力量带着纯粹的生命精华,像是一把高维维度的锁头,瞬间锁死了王建国体内正在躁动的变异毒素。
同时,强行安抚了他因为过度激动而濒临崩溃的神经元。
王建国只觉得一股滚烫的洪流冲刷过四肢百骸。
原本紧绷到快要断裂的肌肉,不受控制的放松下来。
他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的儿子。
这股力量......太庞大了。
厚重得像是一座山压在面前。
根本不是什么黑铁级的医疗兵能拥有的!!
“爸。”
王立人低头看着父亲。
声音不大,却像是在铁砧上砸下的重锤。
“这深渊要是敢遮咱们家的天,我就劈了那零号裂缝!”
“您的命是我从鬼门关拉回来的,没我的准许,阎王爷也休想拘走您的魂!”
“当年你们守不住的防线,我来守。你们杀不完的怪物,我来杀!”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墙上的老式挂钟,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王建国感受着儿子体内如渊似海的力量。
他看着王立人那双比当年自己还要凶悍十倍的眼睛。
老头子颓然松开了抓着王立人胳膊的手。
重重的跌坐在那把刚被扶起来的折叠椅上。
他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浑浊的眼泪顺着眼角的皱纹,毫无征兆的滑进花白的鬓角里。
雏鹰长大了。
已经成了能把天捅个窟窿的雄鹰。
过了很久。
王建国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里,藏着十年的憋屈、不甘,和最终的释然。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
一瘸一拐的走向那间逼仄的卧室。
王立人跟在后面。
老头子走到床铺前,弯下腰,半个身子探进床底。
一阵翻找的声音过后。
他拖出一个落满灰尘的破旧纸箱。
打开纸箱,里面是一堆早就洗得发白的旧军装。
他把衣服扒开,从最底层摸出一个生锈的铁盒。
铁盒的锁扣早就坏了,外面用一根红绳死死缠了好几圈。
王建国坐在床沿上,用颤抖的手指解开红绳。
“咔哒。”
铁盒打开。
一股陈旧的血腥味混合着枪油的味道,扑面而来。
里面静静的躺着一枚军功章。
黄铜的材质早就黯淡无光,缝隙里填满了干涸发黑的血迹。
背面刻着五个字:守夜人三连。
王建国把军功章拿出来,放在掌心摩挲了两下。
然后,他从铁盒的最底部,抽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图纸。
纸张的边缘已经碳化发脆。
王建国把图纸递给王立人。
“这是当年撤退的时候,连长塞给我的。”
王立人接过图纸,小心翼翼的展开。
上面用红蓝铅笔,歪歪扭扭的勾勒着一片连绵的山脉走势。
在山脉的最深处。
画着一个巨大的血红色骷髅头。
骷髅头的旁边,用极其细小的蝇头小楷,标注着一串经纬度坐标。
王立人的目光扫过那串数字。
和他在地下基地绝密内网里查到的【零号裂缝】坐标,一字不差。
但在坐标的下方,还有一行军方档案里绝对没有记录的字迹。
那字迹写得极其潦草,像是人在极度恐惧下匆忙写就的。
王立人凑近看了一眼。
瞳孔猛地收缩成针尖大小。
那行字写着:
【不要相信天网。阵眼下面,埋着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