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允是谁?那是翰林院编修,是朝廷命官!逆子竟然敢殴打朝廷命官,无视朝堂法度,简直胆大包天!”
薛国公气的脸色铁青,薛夫人心急儿子这次确实太过分了,又担心儿子被打,只得劝说道:“老爷,咱们还没弄清楚状况您就生气要打人,兆川可是您的亲儿子,外头再怎么说那也都是外头的事,咱们关起门来可都是一家人,想怎么处置外头都管不着。”
“这逆子就是被你惯成这样子的,你知不知道密密麻麻的折子都堆满了御案,全都是在控诉兆川暴戾恣睢,恃家世横行,藐视朝廷律法,要求陛下严惩薛兆川严惩薛家,以正朝纲,你心疼儿子,难道我就好做了?今日我非要打死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前厅之内,老国公满面怒容,须发皆张,常年执掌兵权的威压铺天盖地,府中仆从丫鬟尽数跪在两侧,大气都不敢喘。
薛夫人哭得撕心裂肺,“你要打死兆川就先打死我!横竖是我生的,是我没管教好他。”
薛国公正欲说话,世子夫人柳鸢快步走入前厅。
“父亲,母亲。”
她先是对着薛国公屈膝行礼,礼数周全,而后上前一步,轻声开口:“父亲息怒,儿媳有话要说,还请父亲容儿媳禀明利弊,再考虑责罚三弟也不迟。”
薛国公怒火攻心,却见柳鸢神色恳切,终究压下几分戾气,沉声道:“你要替那个逆子求情?今日他触犯国法,连累整个薛家,我今日绝不能轻饶他!”
“儿媳并非求情,而是为整个镇国公府考量。”
柳鸢缓缓站直身子,条理清晰地徐徐道来,“公爹,您身在朝堂多年,比谁都清楚,如今薛家早已是风口浪尖。”
她声音放低,却字字戳中要害:“国公手握重兵,镇守京畿要地,兵权在握,小姑母身居贵妃之位,盛宠不衰,后宫有薛家撑腰,世子协助您打理军务,二弟前些日子也入职了都察院,监察百官。”
“前朝后宫皆有薛家势力,权柄过重,功高震主,陛下心中,早已对薛家心存忌惮,只是碍于薛家世代忠良,无错可抓,一直找不到削权打压的由头罢了。”
薛国公敛了神色,静静倾听。
“此前朝中无数朝臣暗中抱团,想要揪薛家把柄,无时无刻不想着构陷薛家,削去咱们国公府的权势。陛下也一直暗中防备,生怕薛家势力过大,威胁皇权。我们平日里行事步步谨慎,不敢有半分差错,越是低调,陛下反而越觉得薛家藏有野心,疑心只会越来越重。”
说到此处,柳鸢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昨日三弟一时冲动,殴打朝廷命官,看似闯下大祸,引来满朝弹劾,看似让薛家陷入被动,实则祸兮福所倚。”
“三弟年少轻狂,为一己私情争风吃醋,当众动手打人,恰恰坐实了薛家子弟有勇无谋、性情骄纵、胸无大志的名头。世人只会觉得薛家三子不过是个护短鲁莽、沉溺私情的纨绔子弟,并无城府,更无夺权谋逆的心思。”
“反观陛下,陛下忌惮的从来不是骄纵鲁莽的世家子弟,而是深藏不露、步步为营、野心难测的权臣世家,三弟此番荒唐之举,恰恰打消了陛下最深的顾虑:让陛下看清,薛家子弟不过是性情刚烈、行事冲动之人,没有缜密心机,更不会暗中结党图谋皇权。”
柳鸢语气沉稳,句句切中帝王心术与世家生存之道:“再者,此次弹劾风波,陛下看似严厉斥责父亲,却并未下旨重罚薛家,也没有借机削去国公府兵权,更没有迁怒宫中贵妃。”
“陛下心里已然清楚,三弟只是争风吃醋的私人恩怨,并非朝堂结党、蓄意挑事,更让陛下认为,薛家无野心,薛家子弟无城府,不过是寻常勋贵之家,并无威胁皇权之力。”
薛夫人早就止住了眼泪,心中惊叹儿媳竟有这种眼界。
“公爹试想,若是咱们薛家一直滴水不漏,行事毫无破绽,陛下只会日夜不安,迟早会寻别的由头,狠狠打压薛家,到那时,便是灭顶之灾。”
“如今三弟主动露出破绽,自污名声,让薛家卸下锋芒,反而让陛下放下戒心,这看似闯祸,实则是帮整个国公府避过了日后更大的皇权祸事。”
一番话娓娓道来,条理分明,字字清晰,全是站在国公府满门荣辱的角度考量利弊。
前厅之内一片寂静,唯有窗外落雪敲打着窗棂。
薛国公脸上的怒火一点点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沉思。
陛下圣心难测,上次秋猎时,兆川带着寇枝一同打猎,旁人都觉得自己儿子沉迷美色上不得台面,可陛下却没说什么,想来是他心里暗自有了计较,再者,薛家如今的权势,早已到了盛极必衰的地步,太过完美,便是取死之道。
良久,薛国公长长叹了一口气,周身凌厉的怒气彻底消散,只剩下疲惫和后怕。
“也罢,还是柳氏看得通透,我薛家能娶到你,真是祖上积德了。”
柳鸢躬身自谦道:“都是平日里世子教了一些,我胡乱学去了,当不得父亲如此夸赞。”
薛国公欣慰地点点头:“不骄不躁,很好。”
他顿了顿,自言自语道:“也不知兆川是有心还是无意。”
这个儿子从小顽劣,如今的名声更是众人皆知,秋猎那日,他侥幸救了太子,倒是给陛下留下了不错的印象,若是他一直这样不着调,也不知能不能打消陛下心中的猜忌。
想到这里,他又叮嘱薛夫人:“明日你进宫一趟,去找薛贵妃哭诉一番,就说这个小儿子不成器,搅得家里日夜难安,别的不要多问。”
薛夫人犹豫道:“老爷,你这是不把贵妃娘娘当一家人了,这么防着她?”
薛国公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我自小和这个妹妹相依为命长大,怎会不把她当家人?只是宫里耳目众多,你只需按我说的做即可,别的不要再问了。”
薛夫人点头应下,别的也没再多问。
见柳鸢出了前厅,寇枝跑上前焦急问道:“世子夫人,里面如何了?国公爷还气吗?”
柳鸢拉着寇枝的手,温声细语道:“多亏你来找了我,才给三弟避免了这样一场祸事。”
寇枝闻言终于是放下了心,柳鸢又道:“说起来,三弟还真不适合再娶高门贵女了,京城几个手握权势的人家联姻,怕不是要让陛下觉得太子要被架空了,三弟这些年来做下的糊涂事,倒是让他因祸得福了。”
他娶不了高门贵女也能娶中等官宦人家的女儿,总之是轮不到自己的。
“那也还得是世子夫人聪慧机敏,一下就能想到这么多,又得国公爷和老夫人的欢心,这才能在他们跟前说上话,能认识世子夫人,真是寇枝三世修来的福气!”
寇枝姿态放的很低,说的话也让柳鸢心里舒坦。
“今日无事,你去我那坐坐吧!”
“多谢世子夫人相邀,那寇枝就却之不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