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妾半年，寇枝行事素来谨小慎微，眉眼间总藏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恭顺。
可今日站在这里，往日的局促尽数褪去，她步履平稳，踩着红毯一步步行至堂中，在距离薛夫人座前数步之遥处站定，微微屈膝，行标准的晚辈大礼，身姿端正，不卑不亢。
两侧观礼之人暗自低语，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
谁都清楚，这桩婚事在京中掀起过不小波澜。薛兆川风华正茂，家世显赫，哪怕名声太臭，也有不少官宦人家愿意同薛家结亲，可他一意孤行，只守着寇枝一人。
如今宗族破例、尊长松口，直接将一名出身寻常的女子扶正为元配正妻，这份恩宠，放眼整个京城都难寻第二份。
执掌礼仪的赞礼官手持笏板，高声唱喏，声线朗朗回荡在整座厅堂：“吉时已至！新立世子嫡妻寇氏，拜见婆母，行奉茶大礼——”
话音落下，两名捧着礼盘的侍女款款上前。当先一人手中是描金朱漆茶盘，盘内安放一只冰纹青瓷茶盏，盏中沏着上好的雨前春茶，热气袅袅，茶香清浅。
寇枝直起身形，伸出纤白手指，稳稳端起茶盏。她双臂平举，将茶盏托至胸前，微微躬身，语声温婉。
“儿媳寇枝，今日承蒙薛家垂怜，得立为三子元配正妻，自此定当敬奉高堂，恪守妇德，不敢有半分懈怠。母亲，请用茶。”
可薛夫人目光落在那盏清茶上，久久没有伸手。
她缓缓抬眼，视线落在寇枝脸上，笑意依旧挂在唇角，语气柔和得如同寻常家常闲话。
“茶，我便收下了。”
薛夫人慢悠悠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力极强，“今日之事，并非寻常续弦填房。我儿兆川活了这许多年，府中从未有过正妻，你是头一个，宗族商议通过，祖宗牌位在前见证，从今往后，你入薛氏族谱，名分上，是堂堂正正的薛氏嫡妻。”
寇枝垂着眼帘，恭声应道：“儿媳明白。”
“你明白便好。”
薛夫人微微前倾身子，目光凝住寇枝，眼底的笑意淡去几分：“我当着满堂族人、亲友的面，与你说几句掏心窝的话，就当是我这个做婆母，送你的立妻之礼。”
寇枝恭敬听着，不敢有半分走神。
“第一，收起往日倚仗恩宠的心性。身居主位，要容得下是非，镇得住人心。”
“第二，兆川性子桀骜，行事有时难免随性，你是他的正妻，来日他入仕履职，周旋朝堂权贵，家中内务、人情往来，都要靠你一一打理妥当，薛家世代忠良，最重礼法名声，你要时时刻刻记在心上。”
薛兆川一脸错愕，母亲还有完没完了，他都听得头疼更别说寇枝，要不是因为今日是他和寇枝的重要日子，他早就出面打断母亲了。
“第三，人世漫长，朝夕相伴的情意总会有起落。如今他满眼皆是你，可岁月流转，世事难料。一时恩宠如流水，唯有自身德行……”
薛兆川见母亲越说越上头，出言打断道：“母亲，够了够了，儿子也听着呢！”
薛夫人睨了薛兆川一眼，直感叹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有了媳妇就要忘了娘了，这个儿子，算是白养了。
廊下的丫鬟仆妇大气不敢出，族老们叹了口气微微摇头，都知道薛三公子薛兆川是个桀骜不驯的，如今这么重要的日子他都敢乱来，哪里还能指望他进官场？别给薛家招来灭顶之灾就不错了。
寇枝悄悄看了一眼薛兆川，心里暗暗思忖，你母亲想说就让她说完呗！自己听着就好了，再说了这杯茶也不烫。
满室寂静，寇枝反应过来该自己说话了，随即抬眸看向薛夫人，语气郑重无比：“母亲金玉良言，儿媳句句铭记在心。从今往后，儿媳定恪守礼法，敬奉高堂，打理内宅，约束下人。尽心辅佐夫君，守护薛府门庭，此生定不负祖宗，不负长辈，不负这一身嫡妻名分。”
言辞恳切，态度恭谨，进退有度，显然是将所有劝诫都听进了心里。
薛夫人见她还算懂事，眼底重新浮起温和笑意，缓缓伸出手，接过了那盏清茶。
浅啜一口，随即轻轻将茶盏放回盘中，淡淡道：“听得进劝，守得住心，便是最好。今日起，你便是薛府名正言顺的三少夫人了。”
这一句话，便是当众认下了她的身份，满堂再无半分异议。
赞礼官见状，立时扬声高唱：
“奉茶礼毕！新妻行祭祖归宗大礼——”
寇枝依礼侧身，移步至正中的祖宗香案之前。
侍女上前递上三炷上好线香，她双手接过，点燃之后，恭恭敬敬举过头顶，对着牌位深深躬身。
“晚辈寇枝，今日承蒙薛府恩典，扶正为薛兆川元配嫡妻，归入薛氏门庭。此后一生，必敬祖孝亲，恪守妻道，和睦亲族，守护家风。伏望列祖列宗庇佑，鉴我诚心。”
言罢，她屈膝跪地，三叩九拜，礼数周全，姿态虔诚。
祭祖大礼告成，接下来便是夫妻交拜之仪。
寇枝起身，转身看向身侧。
薛兆川一身墨色锦缎长袍，身姿挺拔，眉眼清润。
两人相对而立，距离不远不近，合乎礼仪规制。
赞礼官高声唱喏：“夫妻交拜，执手相守——”
先是互一躬身，行相见大礼。
一拜，谢半年朝夕相伴，情深不负。
二拜，愿往后风雨同舟，岁月相守。
三拜，定此生心意唯一，再无旁人。
三拜礼毕，寇枝起身时身形微晃，薛兆川下意识上前半步，宽大的衣袖悄然遮挡旁人视线，伸手轻轻扶在她的手肘处。
“这就不行了？”
寇枝嗔怪般瞥了他一眼，才抽回手。
周遭观礼之人看在眼里，纷纷面露笑意，心中了然这对璧人的情意。
此时，堂外礼乐再度响起，曲调悠扬庄重，喜乐之气漫开。
赞礼官扬声长喝，声音传遍整座府邸：
“扶正大典，诸事礼毕！薛三公子嫡妻寇氏，名分既定，礼成！”
话音落下，堂上薛氏族老、近房亲眷纷纷起身道贺，笑语盈盈。
阶下所有仆妇、丫鬟、小厮齐刷刷跪倒在地，黑压压一片，齐声恭贺，声浪震彻庭院：“恭贺三少夫人扶正！愿三少夫人福寿安康，府宅和顺！”
寇枝立于堂中，一身正妻礼服端庄肃穆，抬眼望向身旁的薛兆川，二人目光交汇，皆是笑意。
上座的薛夫人望着堂中光景，脸上笑意得体，心中却自有盘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