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最后几天,天闷热得厉害。
赵晚棠的肚子已经沉得不行了,走路像揣了个西瓜,两条腿往外撇着,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生产科那边她已经请了产假,天天在家待着,闲不住的时候就干点轻活。
因为预产期就在这几天,两人提前跟邻居打好了招呼。
隔壁沈建军他媳妇李翠翠是个爽利的女人,平时跟赵晚棠关系好,家里两个孩子都是她一手带大的,有经验。
赵晚棠跟她说了好几次:翠翠姐,我要是哪天发动了,卫国不在家,我就喊你。
你放心。李翠翠拍着胸脯,到时候你别硬撑,喊一嗓子就行。
对门八十多岁的林奶奶也知道,天天坐在门口纳鞋底,看见赵晚棠出来遛弯就叮嘱:晚棠啊,别走远了,这阵子随时可能生。
这天上午,肖卫国去运输队值班。
临走前,赵晚棠又跟巷子里的几个大娘打了招呼,说万一有事就麻烦她们搭把手。
十点刚过,赵晚棠在院子里洗了两件小衣服。她刚直起腰,忽然觉得一股热流从腿间涌出来。
不是尿。她控制不住。水顺着大腿往下淌,打湿了裤脚,滴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赵晚棠愣了一下,手扶住洗衣盆的边缘。
破水了。
她没慌,深吸了一口气,朝着隔壁喊了一嗓子:
翠翠姐——翠翠姐!
李翠翠正在自家院子里摘菜,听见喊声,手里的菜一扔就跑过来了:咋了咋了?!
我破水了。赵晚棠靠在门框上,脸色有点白,你帮我找人送我去厂医院,再让人去运输队喊一下卫国。
李翠翠一看她裤脚的水渍,二话没说,扭头就往院子里跑,一边跑一边喊:娘!林奶奶!快来人啊!晚棠要生了!
林奶奶正在门口纳鞋底,听见喊声,鞋底子一扔就站起来了:快快快,去推车!
对门几个大娘闻声都出来了。
有人去推家里那辆平板车,有人跑去叫巷子口的男人帮忙推车。
晚棠,你慢点,别使劲。李翠翠扶着赵晚棠慢慢挪到平板车前,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她扶上去,让她半躺着。
翠翠姐,麻烦你了。赵晚棠攥着她的手。
说啥呢!李翠翠眼圈有点红,你放心,厂医院不远,一会儿就到。
平板车被两个年轻力壮的大哥推着,李翠翠在旁边扶着赵晚棠,林奶奶跟在后面小跑,一伙人浩浩荡荡往纺织厂厂医院赶。
纺织厂的厂医院离家属区不算远,平时走路十来分钟。平板车跑得快,七八分钟就到了。
李翠翠一路上还不忘叫她儿子:快去运输队找你肖叔!就说你晚棠姨破水了,在厂医院!跑快点!
肖卫国正在仓库里清点物资,忽然听见外面有人喊:肖叔!肖叔!
他跑出来一看,是沈建军的孩子,满头大汗,上气不接下气:肖叔……晚棠姨……在厂医院!
啥时候?!
刚……刚送过去的!我妈和李奶奶她们推车送的!
肖卫国拔腿就往门外冲,骑上车就跑。
等他冲进厂医院的时候,赵晚棠已经被安置在了产床上。李翠翠在门口守着,看见他跑过来,赶紧说:卫国,晚棠在里面,大夫看过了,还得等一阵子。
肖卫国浑身是汗,胸口剧烈起伏。他靠在墙上缓了两口气,腿有点软。
谢谢。他嗓子哑得厉害。
谢啥,街坊邻居的。李翠翠摆摆手,你快进去陪她吧,她刚才还问你咋还没来。
肖卫国推门进去。
赵晚棠躺在产床上,头发被汗打湿了贴在额头上。
赵晚棠看着他,眼眶热了热,但没哭。
她反手握紧他:你来了就好。
宫缩一阵接一阵。赵晚棠疼的时候攥着他的手,指甲都掐进他肉里,他一声不吭,另一只手轻轻给她擦汗。
李翠翠在外面守着,时不时进来给大夫递个东西。林奶奶和几个大娘在走廊里坐着等,有人还从家里带了红糖水来。
肖卫国趁着晚上去吃饭的时间给赵父赵母打了电话,告诉他们晚棠要生了,赵父赵母二话不说就开始收拾东西。
“爹娘,你们现在往这儿赶不安全,太晚了,明天早上你们搭队里的拖拉机来。”
“好,好,我和你爹收拾收拾,明早赶过来,你照顾好棠棠啊卫国。”赵母心疼女儿,还是不住的叮嘱。
“知道了爹娘,你们放心。”
……
纺织厂的厂医院不大,但大夫和护士都认识赵晚棠。
凌晨两点多,一声清脆的婴儿啼哭划破了厂医院的夜。
六斤二两,母女平安。
肖卫国站在产床旁边,看着护士把那个皱巴巴、红通通的小家伙擦干净,包好,抱到他面前。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手背上。
棠棠……他转头看她。
赵晚棠躺在产床上,脸色苍白,头发全湿了,但嘴角带着笑。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个小襁褓。
闺女。她声音很轻,但很稳,咱们的闺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