弈霖然终于笑完了,他用扇柄轻轻敲了敲自己的额头,像是想起了什么,又鬼鬼祟祟地凑近了些,眼神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
“哎,对了,我还听说你因为偷狗被甘槐剑尊打了,真的假的?都怪西市那边的灵网大阵突然坏了,拍卖会我才看一半就离席去修阵法了,刚刚才忙完,什么乐子都没看着。幸好你还没走,快,快跟我讲讲,到底怎么个事儿?”
他的分享欲过于旺盛,语速快得就像不换气似的,月照梵连一个插嘴的机会都没有,只能沉默地承受着他连环的信息轰炸。
终于,弈霖然也察觉到了气氛的诡异。
弈霖然那喋喋不休的话语戛然而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他眨了眨眼,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周围……好像还有别人。
他顺着月照梵的视线,僵硬地转过头。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甘槐剑尊那张冷若冰霜、布满杀气的脸。
弈霖然浑身一个激灵,头皮发麻,赶紧把视线挪开。
这一挪开,可不得了。
刚刚被他反复拉出来鞭尸的骆辰和骆妍笑,就站在不远处。
父女俩本以为大出血后就能逃过一劫,眼看着就要脱身,临门一脚却又被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家伙拖回了刑场。
此刻,他们正用一种极为精彩的、包含了怨毒、屈辱、和一丝丝绝望的眼神,死死地盯着他。
弈霖然的心咯噔一下,又连忙收回视线。
眼角的余光不经意地一扫,他突然在御兽宗宗主沈术的身后,看到了一个瑟瑟发抖的金色身影。
那身影的主人正拼命往沈术宽大的衣袍后面缩,只露出半个脑袋,但那眼熟的嗅宝鼠已经暴露了他的身份——正是他刚刚毫不犹豫反手卖掉的好兄弟,南宫和。
这一下,弈霖然彻底沉默了。
长廊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他额角滑落的冷汗,滴答作响。
他绝望地闭了闭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前所未有的严肃表情。
他哀莫大于心死地抬起手,重重地拍了一下月照梵的肩膀。
“梵梵,”他沉声说道,语气庄重得像是在交代遗言。
“我感应到东市的灵网大阵好像又出问题了,我得马上过去看看。”
话音未落,他已是脚底抹油,化作一道残影,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长廊的尽头,那仓皇逃窜的背影,仿佛身后有十个甘槐在追杀。
云出岫在后面已经笑成大粪了,他用手捂着嘴,嘴巴噗噗放屁。
弈霖然那番石破天惊的言论和他仓皇逃窜的背影,将一地尴尬留给了在场的所有人。
甘槐剑尊的面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
而另一边,骆家父女的脸色在青白之间反复横跳,像是被反复抽打的陀螺,眩晕又屈辱。
月照梵没有再看他们任何一人。
她平静地收回目光,对着身旁装睡初醒、正一脸茫然四下张望的郗鹤长老微微颔首,而后一言不发,转身朝着客栈的方向走去。
……
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安神香,与她身上沾染的酒香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而安宁的氛围。
月照梵走到窗边的矮榻坐下,从玲珑葫芦里取出一枚雕刻着繁复云纹的传讯玉简。
水镜打开,晃动了几下,兄长月佩衫的身影便清晰地浮现出来。
他似乎正在一处密林中歇脚,身后是参天的古木与跳跃的篝火,火光映照着他俊朗温润的侧脸,耳畔的金穗吊坠轻轻晃动,平添了几分华贵。
“梵儿,今日如何?”月佩衫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像是山涧清泉,能洗去人一身的疲惫。
月照梵垂下眼帘,声音柔和了不少。
“兄长,今天在万宝楼拍卖会上,我们清灵谷挂售的那几批高阶丹药,总共卖了一千二百万上品灵石。”
水镜那头的月佩衫闻言,眉梢微微挑起,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哦?怎会多了这么多?按照我的预期,能到一千万,便已是极限了。”
月照梵的指尖顿了顿,她没敢说那两条价值不可估量的矿脉,只捡了件最无足轻重的事情,用一种近乎交代错误的语气,小声说道:
“我……我把之前库房里积压了太久,导致药效有些减退的濯污生肌散找了出来,换了个‘玉肌膏’的名字,当做养颜护肤的脂膏去卖……被……被合欢宗的人一扫而空了,所以才多挣了二百万。”
听完,月佩衫非但没有责备,反而低声笑了起来,那笑声温醇悦耳,充满了纵容与赞许。
“梵儿做得很好。那些东西留着也是无用,能换成灵石,再好不过。”
他话锋一转,视线透过水镜,仿佛能洞察一切。
“在外面,有没有人欺负你?可曾遇到什么棘手麻烦的事情?”
月照梵的心猛地一跳,脑海中瞬间闪过甘槐追杀的剑光、骆辰威胁的嘴脸、还有弈霖然那张幸灾乐祸的俊脸。
她哪里敢说,只能含含糊糊地垂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一切安好。”
月佩衫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的笑意淡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了然与心疼。
他没有拆穿她的谎言,只是放缓了语调,意有所指地说道:
“梵儿,在外想做什么便去做,不要怕惹祸。万事,等兄长回去了,给你兜底。”
这句话像是一股暖流,瞬间涌遍四肢百骸,却也让月照梵心底的愧疚感愈发深重。
她承担起兄长的责任后,才愈发明白这份守护有多么不易,自己不能再给他添任何麻烦了。
月照梵用力点了点头,鼻尖有些发酸。
月佩衫又嘱咐道:“大比最后的长老论道环节,你上去做做样子便好,清灵谷不在意那个虚名。若是觉得麻烦,直接弃权也无所谓。若是不小心伤到了,兄长会心疼。记住,你的安全,比什么都重要。”
“嗯……兄长你也是。”月照梵轻声回应。
她顿了顿,又问:“兄长那边情况如何了?”
“我已到了东岭边界,明日便能穿过这片森林。之后的路,就快了。”
话音落下,月佩衫似乎察觉到什么,目光朝密林深处看了一眼,水镜也随之晃动,最终缓缓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