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半开的窗棂,吹的桌案上的烛火摇曳不定,更漏的滴答声在寂静的客房内被无限放大。
云归舟平躺在榻上,双目直勾勾地盯着床帐顶端。
经脉中残存的毒素正使得他丹田深处隐隐作痛,一阵阵尖锐的刺痛顺着四肢百骸游走。
这痛楚并未让他感到麻木,反而让他的五官变得异常敏锐。
这三日里发生的一桩桩一件件,走马灯似的在他脑海中反复回放。
暗杀的剑影、毒发的窒息、那声“二少主”,还有万宝楼里荒诞的闹剧。
信息量太大,大到他素来冷静理性的大脑此刻像是一团乱麻。
然而,所有这些生死的惊险与身份的震撼,最终都定格在一个画面上。
蓝色锦袍的青年走上前,双手自然地搭上了那人的肩膀。
她没有后退,没有蹙眉,甚至没有挥开那双手。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由着对方将她转了一圈,由着对方在她耳边喋喋不休。
云归舟的呼吸蓦地粗重了几分,胸口像是堵了一块浸满冷水的棉花,压得他透不过气来。
他翻了个身,面向冰冷的墙壁,将脸深深埋进黑暗中。
弈霖然。
他对这个名字再熟悉不过。
修真界三大世家之一的弈家少主,昆仑仙宗戒律长老冷沂的亲传弟子。
每逢仙门大比,除了弈家主办需避嫌的那几届,他们两人无一例外会在决赛的擂台上相遇。
弈霖然主修阵法,借天地之势,手段繁复多变,但在绝对的单体作战中,阵修终究吃亏。
每一次,云归舟的无妄剑都会以不可阻挡之势,干净利落地劈开那些精密的阵纹,将剑锋抵在弈霖然的咽喉前。
次次如此。
弈霖然是修真界公认的“万年老二”。
在剑道与斗法上,云归舟从未将他视作需要仰望的屏障。
可现在,在这个没有擂台、没有剑气的暗夜里,云归舟却尝到了一败涂地的苦涩。
他想起了在紫霄峰的那些日子。他不过是因多练了一套剑法,便换来她一句冷冰冰的“另请高明”。
他连想要多和她待一会儿,都要绞尽脑汁、笨拙地支开旁人。
她对他,永远是那副公事公办的医者姿态,疏离、戒备,周身立着一道看不见的高墙,稍微靠近半步,便会被无形的风刃逼退。
她从未用那种安静又带着几分纵容的姿态面对过他。
云归舟猛地坐起身,拿过一旁的无妄剑,手指紧紧攥住冰凉的剑鞘。
喉咙里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像是不慎吞下了未熟的青梅。
他低下头,长发散落在肩侧,遮住了那张清冷苍白的脸庞。
到底差在哪里?
论修为,论剑心,他皆在弈霖然之上。
可那双搭在她肩头的手,那声熟稔至极的“梵梵”,就像是一根钉子,死死地钉进了他引以为傲的道心里。
他的自律与克制,在这一刻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笑话。
他甚至开始在黑暗中嫉妒弈霖然的聒噪,嫉妒他可以不顾形象地当街大笑,嫉妒他能毫无顾忌地凑到她耳边说些只有他们才懂的闲话。
剑宗的规矩教他断情绝欲,教他挥剑要快、心要冷。
却没有人教过他,当看着自己放在心尖上的人,坦然接受另一个男子的亲近时,这股在胸腔里横冲直撞的火,该如何熄灭。
……
仙门大比当日。
白玉广场上搭建着几十个一模一样的擂台,各色术法光芒在其中交错碰撞,仙门大比首轮抽签对战正在进行。
环形看台如梯田般层层向外扩展。
距离赛场中心最近的视野绝佳的玉石台座,被七大宗门与三大世家的旗帜占据。
稍往后是那些稀稀拉拉的小宗门席位,最外围则挤满了散修。
外行都伸长了脖子盯着眼花缭乱的擂台,生怕错过了一招半式。
可真正懂行的人才知道,擂台上的练气、筑基期弟子互啄只是开胃菜,真正的看点,在看台上那可望而不可及的前缘首座。
那里坐着的,不是一宗掌门,便是手握大权的长老。
普通修士穷极一生,也未必能见上一位大乘期大能的衣角,可今日这里有七个大乘期修士坐镇,修真界一半的顶尖战力都齐聚在这里。
然而,这些大能们表面上专心致志的看着比赛,实际上没有一个真正将心思投在擂台上。
一阵馥郁的浓香悄然拂过清灵谷的席位,水绿色的纱裙裙摆缓缓靠近。
合欢宗宗主雨妙菡不知何时离开了自己的座位,径直停在了月照梵的身前。
月照梵下意识将脸偏向一侧,试图避开那道带着温度的视线,但却被一只纤巧白皙的手捏住了下颌。
那手的主人看似温柔,实则不容反抗地将月照梵扭过去的脸生生的掰了回来,逼迫她正面迎上视线。
“躲什么?”
雨妙菡轻声细语,漫不经心的语调像浸了水的丝绸般柔软。
她顺势侧过身,直接坐在了月照梵身前的案几上,纱裙如层叠的荷叶散开,勾勒出腰臀间曼妙的曲线。
这本是一张清新脱俗、温婉秀美的脸庞,偏偏在她的眼尾处,向外延伸出了一抹猩红色的菡萏花纹,硬生生压住了那份清纯,平添出一抹摄人心魄的妖异感。
雨妙菡微微俯身,直勾勾地盯着月照梵的脸。
她那涂了细碎闪粉的纤长睫毛随着眼睑的张合扑闪,一双水光潋滟的眼眸灵动异常。
周围原本漫不经心的各宗大佬们,注意力立刻被这边的动静牵引。
几道隐匿的神识无声的穿过赛场,齐刷刷地落在了清灵谷的看台附近。
雨妙菡捏着月照梵下颌的手指缓缓松开,顺着下颌的轮廓一路经过脖颈滑下,带起一串酥麻的痒意。
指尖最终停留在领口的银色绣线上。
月照梵今日穿了一身清灵谷制式的玄色衣袍,领口、袖口与裙摆处,皆用上好的银线密密麻麻地绣着象征身份的五毒图腾与草木吉祥暗纹。
玄色外袍之下,是一件正绿色的内衬,随着她的偏头起坐,那一抹鲜亮的绿色从肃穆厚重的玄衣中流泻而出,平白给这身压抑的装扮添了点点清新的活气。
在清灵谷,平日里会这般严谨穿戴的,只有谷主月清和少谷主月佩衫。
月照梵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早不是百余年前那个张扬的小混世魔王了,如今她恨不得自己普通一点,再普通一点,让所有人都注意不到才好。
奈何今晨,郗鹤长老硬是把这套衣服送进了她房里。
老人家板着脸,义正言辞:“二少谷主也是少谷主,代表的是清灵谷的门面,断不能让外人看轻了去。”
就连宋山乡瞧见她换好衣服走出来,整个人都晃了神,愣是憋出一句感叹:“二少主这一打扮……倒是像个人了。”
人靠衣装马靠鞍,这一捯饬,果然麻烦也跟着上门了。
正对面的看台是离火宗的席位,宗主段阙正大马金刀地敞着腿坐着。
他手里抓着一枚水灵灵的朱果,一口咬下大半,嚼得嘎嘣脆。
“tui——”
段阙偏头吐掉嘴里嚼不烂的果皮,眼睛毫不避讳的望着对面清灵谷席位上的动静,黝黑的脸上挤出一个嫌弃的表情,大声蛐蛐着:
“雨妙菡那个老色胚,一把年纪了瘾还这么大。”
对于这位合欢宗宗主男女通吃的做派,段阙丝毫不感到意外。
按他几百年的了解,雨妙菡这女人走在路上,连长得漂亮一点的狗都不肯放过。
他远远打量了一番被堵在案几后的月照梵,暗自摇头。
这清灵谷的小姑娘生得这般标致,被合欢宗这老妖婆缠上,怕是有得麻烦了。
段阙随手端起案上的茶盏,仰头灌了一大口。
就在这时,对面的雨妙菡微微倾身 ,唇角勾起一抹慵懒的笑意,语调轻柔,却清晰无比地吐出一句话。
“小梵儿长大了,见到师尊都不知道叫一声。”
大乘期修士耳聪目明,神识敏锐,哪怕隔着大半个看台与轰鸣的擂台,这句话也犹如在耳畔炸开。
“噗——!”
段阙刚咽到喉咙里的茶水猛地喷了出来,化作一片蒙蒙水雾。
他因为呛水连声咳嗽,望着对面的看台,五官像被大瓜砸了一样拧成一团。
什么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