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苏黛黛就起了床。
招待所的窗玻璃结着一层白霜。她把从镇上买来的点心、白酒和两刀黄纸装进竹篮,又从木匣里取出父母的合影,用干净手帕包好。
霍承洲穿好军大衣,伸手接过竹篮。
“外面起风了,你把围巾系紧。山路背阴,昨晚结的霜还没化。”
“今天不赶时间,我慢慢走。”苏黛黛把木匣锁进帆布包,“昨天去得仓促,只摆了两块点心。有些话没说完,心里总悬着。”
霍承洲没有问她还想说什么。
那些压在心里的话,只有到了父母面前,她才能说出来。
两个人在镇口买了热腾腾的玉米面饼。苏黛黛吃了半张就放下,霍承洲把剩下的接过去,几口吃完,又往她手里塞了一块烤红薯。
“路远,空着肚子容易难受。”
“吃不下。”
“拿着暖手,到了山下再吃。”
苏黛黛低头看着冒热气的红薯,嘴角轻轻弯了一下。这个人劝她吃东西的时候也像下命令,可每次都把最热的那块留给她。
进村后,两人绕开大路,从枣树林旁的小道上山。
昨天看热闹的人少了。远处有人挑水经过,瞧见霍承洲便低下头。苏建国家的院门紧闭,王翠花惯常挂在门口骂人的嗓音也听不见。
苏黛黛没有往那边看。
山坡上的霜被晨光照得发亮。霍承洲走在前面,碰到湿滑的地方便停下来,等她扶住自己的胳膊。
到了两座坟前,昨天清理过的杂草堆在一旁,墓碑露得完整。苏黛黛把父母的合影摆在中间,又将点心分成两份。
她跪在坟前,膝盖压过枯草。
霍承洲皱了皱眉,把自己的手套垫在她膝下。
“地凉,垫着。”
苏黛黛没有推开。她点燃黄纸,看着火苗舔过纸边,声音缓缓响起。
“爸,妈,昨天来得急,好多话没来得及说。今天我把你们的照片拿回来了,妈妈的木梳和顶针也在。房子归了我,地也拿回来了,以后谁都占不走。”
山风吹过,火苗偏向一边。
霍承洲蹲下身,用手掌挡住风。粗糙的手背被火光映得发红,他始终没有打断她。
苏黛黛望着墓碑上的名字,眼眶渐渐湿润。
“我离开村子后,走了一夜。那时候又冷又饿,以为自己撑不下去了。后来到了军区,遇见了他,也遇见了孩子们。”
她偏头看向霍承洲。
“他叫霍承洲,脾气硬,话也少。可他对我很好,记得我怕冷,知道我心里藏着什么事。遗产的材料是他帮着整理的,催办函也是他让人一次次寄的。他从来没拿这些跟我邀功。”
霍承洲喉结动了一下,视线落在燃烧的纸钱上。
他在战场上面对过枪炮,也在上级面前作过无数次报告,此刻却觉得苏黛黛的每一句话都压在心口,沉得他不敢随便开口。
苏黛黛继续说道:“家里有三个孩子。小川已经长大了,嘴硬心软,会帮我照顾弟弟妹妹。小薇会画画,前些日子还得了奖。霍安年纪小,成天跟在我身后喊妈妈。你们要是见了,一定会喜欢他们。”
说到孩子,她脸上的笑意多了。
“我的互助组也办起来了。军嫂们能靠自己的手艺挣钱,食堂和服务站都愿意收我们的东西。我现在会认字,也会看账本,以后还想多学一点。你们不用担心,我没有把日子过坏。”
火光渐渐低下去,纸灰被风卷起,落在坟边。
苏黛黛磕了三个头,再抬起来时,泪水已经顺着脸颊滑下。
“爸,妈,我过得很好。以前受的那些苦,到今天就算过去了。你们在那边安心,我以后不会再让人欺负,也不会委屈自己。”
霍承洲扶她站起来,等她拍干净膝上的草屑,才走到两座墓碑正前方。
他整理了一下军大衣的衣领,双脚并拢,神情比参加任何会议都郑重。
随后,他俯身鞠躬。
一次,两次,三次。
苏黛黛站在旁边,安静地看着他。
霍承洲直起身,面对两座坟开口。
“爸,妈,我和黛黛结婚的时候没能来见你们,今天补上。”
他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楚。
“她跟着我,吃过苦,也受过委屈。以后这些事不会再有。我会照顾好她,尊重她想做的事。家里的孩子也会孝顺她,这一点,我向你们保证。”
苏黛黛眼里的泪又涌出来。
“你怎么连在我爸妈面前说话,都像立军令状?”
霍承洲侧过脸,语气认真。
“答应长辈的话,不能含糊。”
“要是做不到呢?”
“没有这个可能。”
苏黛黛擦掉眼泪,忍不住笑了。
她把剩下的白酒洒在坟前。酒液落进泥土,散出一股辛辣气味。山风依旧冷,她心口却松快下来。
这些年压着她的东西太多了。
父母去世后的无依无靠,被抢走的房屋和土地,还有从苏家逃走时不敢回头的恐惧。如今房产证明装在包里,母亲的遗物重新回到手上,苏建国也不敢再追着她讨便宜。
最后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下山时,苏黛黛的步子比上来时轻快。经过一段结霜的斜坡,她还伸手拉了霍承洲一把。
“你慢点,别仗着腿长就走那么快。”
霍承洲顺势握住她的手。
“刚才是谁说自己会慢慢走?”
“上山累,下山又不累。”
“昨晚还说今天办完就回军区。”
苏黛黛望向村东头。枣树的枝梢越过土墙,老宅屋顶缺瓦的地方露着黑洞,风一吹,几根枯草从房檐掉下来。
她停下脚步,想起母亲留在墙上的身高线。
“承洲,我们晚两天回去吧。”
霍承洲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苏黛黛握紧他的手,眼神已经有了决定。
“我想把老宅修好,至少别让下一场雨把屋顶冲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