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承洲当天便去村委会借了纸笔。
刘德贵听说苏黛黛要修房,态度比办过户时更热络。他把村里几个会瓦工、木工的人都叫来,让他们去老宅看活。
领头的工匠叫陈满仓,五十多岁,年轻时跟着建筑队干过活。他踩着梯子上房顶转了一圈,又拿锤子敲了敲椽木。
“主梁还结实,坏的是西边两根小椽子。换木头,补四十来片瓦,塌掉的院墙重新垒。屋里刷一遍白灰,四五个人干,两天能收拾出来。”
苏黛黛站在院子里问:“材料和工钱一共要多少?您给我列清楚,瓦片、木料、白灰都分开算。”
陈满仓原本以为她嫁得好,不会在意几块钱,听她问得仔细,也认真起来。
“旧瓦能挑出一半,剩下的从村里闲房上买,比去镇上便宜。连工带料,二十八块左右。要是灶台也修,再添两块。”
霍承洲看了一遍陈满仓列的数,指着木料那一项。
“两根椽子用不了这么多,剩下的木头做什么?”
陈满仓脸上一热,忙解释道:“院门下面也朽了,我想着顺手给换一根门槛。刚才忘记写上,钱没多算。”
他原先确实留了点余量,想着城里来的军官不懂这些。没料到霍承洲只看了几眼,就把房子的损耗摸清了。
苏黛黛没有揪着不放。
“门槛换掉,旧木头留下来当柴。所有材料进院时记数,完工后我按清单结账。午饭我来做,不从工钱里扣。”
陈满仓连连点头。
“成,你们放心,乡里乡亲的,我们一定把活干好。”
第一批瓦片很快由板车拉来。
苏黛黛卷起袖子,先清理堂屋。霍承洲把破桌搬到院里修理,又从灶房角落翻出一把生锈的菜刀和两个缺口粗瓷碗。
苏黛黛拿起其中一个碗,指腹摸过碗沿。
“这是我爸用的。他吃饭快,每次盛一大碗蹲在门口。后来碗磕了口,我妈让他换,他一直舍不得。”
“还能留。”霍承洲接过粗瓷碗,用草木灰仔细擦洗,“缺口磨平,放在柜子里,不拿来盛饭就行。”
灶台后面还压着一个褪色的搪瓷缸。上面的红梅图案只剩一半,杯底积着黑灰。
苏黛黛看了许久。
“这是我妈喝水的杯子。我发烧的时候,她用它冲红糖水给我喝。”
霍承洲将搪瓷缸放到粗瓷碗旁边。
“都带回去?”
苏黛黛摇头。
“照片和木梳带走,碗和缸子留在这里。以后回来看看,屋里还能有点原来的样子。”
中午,她借孙婆婆家的灶,给干活的人做了一锅白菜粉条,又用肉票从镇上割了两斤肉。
肉片煸出油,和白菜炖在一起,香味顺着院墙飘出去。陈满仓几个人从房顶下来,一人端着一大碗,吃得额头冒汗。
“黛黛这手艺真没得说。”陈满仓夹起一筷子粉条,“难怪你在军区能办互助组,普通白菜到了你手里都比肉香。”
旁边的木工老许笑道:“小时候就看她能干,可惜以前在苏建国家没少受罪。如今日子过起来,也算老天有眼。”
霍承洲抬眸看了他们一眼。
几个人想起当年都没有替苏黛黛出头,脸上的笑淡了些,低头继续吃饭。
苏黛黛把最后一勺菜添进霍承洲碗里,语气平静。
“以前的事已经按规矩处理了。今天请大家来修房,活做好,账算清,别的不用再提。”
陈满仓听懂了她的意思,赶紧点头。
“对,往后都往前看。”
第一天下午,房顶补好,塌掉的院墙也垒了起来。霍承洲没闲着,跟木工一起换了门槛,还把那张破方桌重新钉稳。
苏黛黛拿着扫帚清院子,扫到枣树下时,发现泥里埋着一块青石板。翻开一看,下面压着几颗干瘪的枣核。
她忽然笑了。
“小时候我吃完枣,总把核埋在这里,盼着再长几棵树。等了一年,一棵都没长出来。”
霍承洲蹲下,把青石板重新铺平。
“下次带霍安来,让他替你种。”
“他肯定天天挖开看,种子更长不出来。”
“那就多带几颗。”
两人说话时,陈满仓站在房顶上往下瞧了一眼。霍承洲平日冷着脸,干活也利落,唯独对苏黛黛说话时,眼神会缓下来。
陈满仓心里感慨,苏建国夫妇当年把这么好的侄女往外推,如今赔了房地和钱,也怨不得任何人。
第二天傍晚,墙面刷完了白灰。
屋里的光亮了许多。父母房间那面带着身高线的墙,苏黛黛特意交代没有覆盖,只将周围松脱的泥皮补牢。
院子里的杂草清干净,枣树下铺了一圈碎砖。灶台重新抹过,窗户也糊上了新纸。
苏黛黛逐项检查完,按清单给陈满仓结了二十九块六毛钱。
“多出来的一块六是什么?”陈满仓接钱时还有点紧张。
“院门的合页是您自己带来的,午后又多补了后墙。我不能让人白干。”
陈满仓攥着钱,脸上有些惭愧。
“头一天木料的数,我确实多报了五毛。霍同志看出来,没当众给我难堪。那五毛我不能收。”
他从钱里抽出五张角票放回桌上。
霍承洲没有客气,只看向苏黛黛。她点头收下,这笔账便算清了。
离开前,苏黛黛把老宅钥匙交给孙婆婆。
“婆婆,您每隔一阵帮我开窗通通风。枣子熟了,您摘着吃,给我留一小袋就行。要是房子哪里坏了,就让刘叔给军区寄信。”
孙婆婆把钥匙攥在手里,眼睛有些红。
“放心吧,我还能动一天,就替你看一天。你爸妈留下的院子,这回总算保住了。”
苏黛黛抱了抱老人,把买来的两斤红糖放进她柜子里。孙婆婆不肯要,她放下东西便走,没有给老人追出来的机会。
吉普车驶出村口时,苏黛黛回头看了一眼。
新糊的窗纸在夕阳下泛着暖黄,老枣树的枝丫伸出院墙。那座房子已经安稳地立在那里,再不会被谁霸占,也不会在雨雪里一点点塌掉。
苏黛黛收回目光,将父母的木匣抱在怀里。
“再见了。”
霍承洲替她把军大衣往上拉了拉。
“以后想回来,随时可以回来。”
苏黛黛靠在座椅上,望着前方延伸的公路。
“念想留在这里就够了。我的家,在前面。”
七个小时后,吉普车驶近红旗军区。哨卡的灯光下,三个身影早早等在路边。车还没停稳,霍安已经挣开哥哥的手,朝这边跑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