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这一整版,你真能自己读完了。”
小川的声音不低。
门外经过的周敏听见,探头进来看了一眼。
“什么整版?”
“妈妈把报纸这一版全读完了。”
“真的?”
周敏放下手里的布料,拿起报纸随便指了一段。
“这句呢?”
苏黛黛看了一遍。
“各单位应结合实际情况,合理安排生产。”
“这个结合你也认识?”
“前几天刚学过。”
周敏啧了一声。
“你这脑子怎么长的?一个月前看报告还得圈生字,现在报纸都能读了。”
“认字是一回事,懂意思又是另一回事。真让我写,照样写不明白。”
“你就知足吧,我那名字写快了还少一横。”
苏黛黛把报纸递给她。
“一起学。你每天认五个,一个月也有一百多个。”
“我白天踩缝纫机,晚上回家还得洗衣做饭,哪有工夫?”
“我跟你过的不是一样的日子?”
周敏没话了。
第二天,家属院贴出一张通知。
军区准备开办一期军属文化扫盲班,每周一、三、五晚上上课。内容从识字、阅读教起,也教简单算术和常用文书。
苏黛黛看完通知,当场报了名。
周敏站在她身后,犹豫半天,也把名字写了上去。
开课那天,教室里坐了二十多人。
年龄最大的已经四十多岁,最小的刚过二十。有人能认几百个字,也有人只会写自己和丈夫的名字。
教导员姓陈,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讲话不快。
“来这里不是比谁以前读书多。”
“咱们就从最简单的学。三个月后,人人都要会读通知,会写信,会算家里的日常账。”
后排有人小声问。
“学不会怎么办?”
陈教导员笑了。
“学不会就再学。纸和笔又不会笑话人。”
教室里的紧张散去不少。
第一堂课教常用字。
苏黛黛已经学过,写完自己的内容,便在旁边安静复习。坐在她左侧的桂香握着铅笔,半天没写出一个家字。
“黛黛,这个弯怎么总拐不过去?”
“手别攥太紧。”
苏黛黛把自己的本子推过去。
“先写上面,再写下面。慢一点,别急着跟别人比。”
“我一着急,手就抖。”
“那就先描,描顺了再自己写。”
桂香照着她的话试了几次,终于写出一个完整的家字,自己先笑起来。
陈教导员从过道经过,看见这一幕,没有打断。
第二周讲算术,班里又有几个人犯了难。
苏黛黛平时管互助组的账,加减乘除都熟。别人还在掰手指时,她已经把题做完了。
陈教导员拿起她的本子。
“答案都对。你到前面来,把这道题讲给大家听。”
苏黛黛愣了一下。
“我讲?”
“你平常怎么算账,就怎么讲。”
黑板前摆着一支粉笔。
她拿起来时,手心比第一次学写名字还紧张。
“题上说,五个人三天做了十五双手套。要算每个人每天做多少,先用十五除以五。”
她在黑板上列出算式,又怕后排的人看不懂,索性拿互助组举例。
“咱们分工的时候,也是这么算。先算总数,再分到每个人头上。账不能只看最后剩多少,每一步都得清楚。”
底下有人点头。
“这么讲我就明白了。”
陈教导员站在旁边,等她讲完才开口。
“以后谁有不会的,可以先问苏黛黛同志。”
从那以后,苏黛黛在班里多了一份差事。
自己学完,还得帮基础差的学员补课。
有人总把两个形近字弄混,她便用不同颜色的铅笔标出来。
有人算账慢,她就拿粮票和布票编题,让对方在日常用处里理解。
周敏看她忙前忙后,忍不住说。
“你到哪里都能把自己忙成带头的。”
“我会的多讲一遍,自己也记得牢。”
“陈教导员都夸你适合站讲台。”
“我连学员都没当明白,还站讲台呢。”
话虽这么说,苏黛黛心里却越来越踏实。
以前遇到文件,她第一反应是找别人念。
现在她会先拿过来自己看。
遇到不懂的词,查字典,记在本子上。第二天再去请教陈教导员。
三个月里,家中的煤油灯几乎没有早熄过。
结业考核那天,每个人面前都发了三张卷子。
第一张考识字与阅读。
第二张考算术。
第三张要求写一封完整的家信。
苏黛黛看到最后一题,想了片刻,提笔写给远在总部的霍承洲。
她没有写太多家常,只告诉他,自己已经能独立读报、看互助组的文件,也能用完整的句子写信。
最后一行,她写得格外认真。
等你回来,我不用小川替我念信了。
三天后,扫盲班举行结业仪式。
陈教导员站在讲台前,依次念出通过考核的名字。
周敏刚过及格线,拿到证书时长长松了口气。
“总算没给互助组丢人。”
“你后面那封信写得不错。”
“错了六个字,还不错?”
“至少人家能看懂。”
最后一张结业证书没有马上发。
陈教导员看向苏黛黛。
“这期扫盲班,有位学员不仅每项成绩都在九十分以上,还主动帮助了七名基础薄弱的同志。”
教室里的目光一齐转了过来。
苏黛黛坐直身体,心口怦怦直跳。
陈教导员把证书递向她,笑着念出最后的成绩。
“苏黛黛同志,结业考核第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