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黛黛同志,结业考核第一名。”
掌声从教室四周响起来。
苏黛黛走上讲台,双手接过结业证书。
薄薄的一张纸,上面写着她的名字,盖着红印。
从前她见过别人拿奖状,也替小川和小薇把奖状贴到墙上。可轮到自己时,才知道这张纸握在手里有多沉。
周敏下课后拉着她不放。
“回去得裱起来。”
“一个扫盲班证书,裱什么?”
“第一名还不能裱?你不裱,我替你裱。”
苏黛黛把证书收进文件袋。
“先带回去给孩子们看。”
回到家,小川看完证书,比自己得了满分还高兴。他把墙上的年画往旁边挪了挪,空出最正中的位置。
“妈,贴这里。”
“真要贴?”
“当然。我的奖状都贴着,你的为什么不贴?”
霍安不知道第一名是什么意思,只跟着拍手。
“妈妈第一,妈妈厉害。”
苏黛黛被几个孩子围着,脸上的笑半天没落下去。
扫盲班结束后,她没有把书收起来。
相反,桌上的本子更多了。
一天晚上,互助组开完会,苏黛黛把几页写满字的纸铺在桌上。霍承洲正好从总部回来,进门便看见她咬着笔帽发愁。
“写什么?”
“文章。”
“什么文章?”
“陈教导员说,学会写字不能只用来记账写信,让我试着把互助组的经验整理出来。”
霍承洲脱下外衣,拉开椅子坐到她身边。
第一页顶端写着一行标题。
如何在有限条件下改善军属生活。
字迹端正,标题下面却涂改得密密麻麻。
霍承洲从头读了一遍。
“写了几天?”
“六天。”
“为什么删这么多?”
“写出来总觉得不像文章。”
“哪里不像?”
“人家刊物上的文章,开头都讲得很有道理。我一开头就是谁家缺钱,谁家孩子没鞋穿。”
霍承洲把那几页纸重新理齐。
“这些就是道理。”
“可我写得太直了。”
“你先念。”
苏黛黛照着第一页往下读。
“互助组刚办时,没有多少本钱,也没有现成的地方。几位军嫂家里困难,却不愿意只等着补助。大家凑出旧布、线团和两台缝纫机,先从补军装和做手套开始。”
读到这里,她停下来。
“是不是太像记流水账?”
“继续。”
她只好往下读。
后面写了如何分工,怎样核算工钱,也写了互助组为什么不能只看谁手脚快,还要照顾家里有老人和孩子的军嫂。
其中一段,她写的是桂香。
桂香刚进组时连针脚都踩不直,只能做最简单的活。后来一点点练会,不仅还清了孩子看病欠下的钱,还给女儿买了新书包。
霍承洲看完,用铅笔圈出几处。
“这里顺序换一下。”
“怎么换?”
“先写遇到什么难处,再写你们怎么解决,最后写结果。”
“开头不用加那些大道理?”
“能把事情讲明白,就是道理。”
霍承洲没有替她改句子,只在旁边列出三个问题。
为什么做。
怎么做。
做完有什么变化。
苏黛黛照着这三个问题重新整理。
写到第二遍,文章清楚了许多。第三遍时,她又把重复的话删掉,把互助组每月的收入变化补了进去。
定稿那晚,她整整写了十二页纸。
霍承洲看完,在末页写下一个地址。
“寄出去。”
“真能行?”
“行不行,寄了才知道。”
“要是退回来呢?”
“再改。”
稿子送走以后,半个月没有消息。
苏黛黛起初每天都问邮递员,后来怕自己问得太勤,便不再提了。
又过了一个星期,后勤李主任拿着一本新印的军区内部刊物来到互助组。
“苏组长,忙着呢?”
“李主任,您怎么过来了?”
“给你送东西。”
刊物被放在桌上,书页中间折了一个角。
苏黛黛顺着折痕翻开,先看到文章标题。
再往下,是三个清清楚楚的铅字。
苏黛黛。
她盯着自己的名字,手指停在纸边,半天没翻动。
周敏凑过来,只看一眼便叫出声。
“真登了!”
屋里的军嫂全围了过来。
“这不是咱们互助组吗?”
“桂香的事也写进去了。”
“黛黛,你成写文章的人了。”
苏黛黛想笑,眼眶却先热了。
她认字才几个月。
从前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如今这三个字竟端端正正印在了刊物上。
晚上回家,她把刊物摆在霍承洲面前,看了又看。
“你早知道了?”
“不知道。”
“那你怎么一点都不惊讶?”
“你写得好,登出来不奇怪。”
“霍承洲,你夸人能不能多两个字?”
“写得很好。”
苏黛黛忍不住笑,把刊物翻到文章那一页。
她读自己的文章,和读手稿时的感觉全然不同。那些曾经只发生在互助组里的小事,变成了整齐的铅字,能够被许多没见过她的人读到。
她摸着纸上的名字,心里像是推开了一扇新窗。
“承洲,原来我写下来的东西,真能帮到没见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