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我可以好好陪你了。”
这话说出口的时候,霍承洲自己也信了。
可真到了退休第一天,他早上五点半就醒了。
睁开眼看了一眼天花板,翻了个身,又闭上。
过了三分钟,再睁开。
习惯了三十年的生物钟不是说改就能改的。
他的身体比脑子先反应过来——该起床了,该出门了,该看今天的训练安排了。
可没有训练安排了。
他躺了十分钟,最终还是起来了。
穿衣、洗漱、把被子叠成豆腐块。
走到客厅,发现苏黛黛已经在厨房忙了。
锅里煮着白粥,案板上切好了咸菜丝,鸡蛋在碗里打散了等着下锅。
“醒这么早?”
苏黛黛头也没回。
“睡不着。”
“那去院子里转转。粥还得十分钟。”
霍承洲走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院子不大,靠墙种了一排月季,角落里有棵桃树,是前几年苏黛黛栽的。
地上有几片落叶,他弯腰捡了,不知道该放哪儿,最后攥在手里又放回了地上。
吃完早饭,苏黛黛去服务站处理收尾的工作。
霍承洲一个人坐在客厅。
看了二十分钟报纸,把每个版面都翻了一遍,包括他从来不看的副刊。
又坐了十分钟,站起来把书架上的书按高矮重新排了一遍。
然后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有人骑自行车经过,看了很久。
苏黛黛中午回来的时候,发现他把厨房的调料罐全部重新排列了一遍,按瓶子大小从左到右。
“你动我的调料干什么?”
“太乱了。”
“那是我的顺序,我闭着眼都知道盐在哪儿。你一排,我今晚炒菜得摸半天。”
霍承洲没说话,默默把调料罐又搬回了原位。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大半个月。
苏黛黛看在眼里,没急着说。
她知道这个男人在部队待了三十年,每一天都有任务、有目标、有人等他拿主意。
忽然什么都没有了,就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突然断了电,齿轮还在空转,却咬不上任何东西。
第十八天的早上,苏黛黛吃完饭没去服务站,而是换了一双旧布鞋,从储物间翻出两把铁锹。
“干什么?”
霍承洲看着她。
“院子后面那块空地,我想翻出来种点菜。你帮我。”
“我不会种菜。”
“我教你。”
苏黛黛把铁锹递到他手里,“你连迫击炮都会拆,翻个地还能难住你?”
霍承洲看了看手里的铁锹,又看了看她,没再推辞。
两个人在后院忙了一上午。
苏黛黛教他怎么起垄、怎么挖沟、株距留多宽。
霍承洲干活的架势跟挖战壕似的,又快又猛,一铁锹下去土翻得老高。
“轻点!你种菜又不是修工事!”
“这土太硬。”
“硬也不用这么大力气,根都给你铲断了。”
苏黛黛蹲下来把他翻乱的土拨平,顺手撒了一把底肥,“你看,这样才对。松土要匀,不能深一脚浅一脚。”
霍承洲蹲下来看她的手法,学了两遍,第三遍就像模像样了。
苏黛黛看着他认真翻地的侧脸,忍不住笑了一声。
“笑什么?”
“没什么。就觉得堂堂省军区副参谋长蹲在地里刨土,挺新鲜的。”
“退休了,不是副参谋长了。”
“那你现在是什么?”
霍承洲想了想:“你的帮工。”
苏黛黛笑得更厉害了。
从那天起,霍承洲的日子慢慢有了新的节奏。
早上五点半起床,雷打不动。
先去院子里浇菜,然后绕着家属院跑三圈。
回来吃苏黛黛做的早饭,看一个钟头的书。
上午如果没事,就在院子里侍弄那块菜地。
黄瓜搭了架子,西红柿用竹竿撑着,豆角沿着墙根爬了一排。
他种菜跟带兵一样较真,株距用尺子量,浇水用量杯。
苏黛黛说他是全省军区退休干部里种菜种得最有纪律性的。
下午有时候去找老战友下棋。
省城里退下来的老干部不少,有人约他去公园,有人请他去家里坐坐。
霍承洲不太爱应酬,但赵勇隔三差五就来拽他,拽急了他也去。
赵勇退休比他早两年,已经彻底放飞了自我,天天提着鸟笼逛公园,肚子比在职时又大了一圈。
“老霍,你得学会享受生活。”
赵勇翘着腿嗑瓜子,“你看我,多自在。”
“你那叫自在?你老婆上周还打电话跟嫂子告状,说你把她的花盆砸了。”
“那是意外!我练太极拳收势的时候没站稳……”
“练太极拳能砸花盆,你这太极拳是跟谁学的?”
赵勇被噎了一下,不吭声了。
最让霍承洲有盼头的事,是接外孙。
小川的儿子出生后,林小月的产假结束要回医院上班,孩子有一阵子送到了省城。
霍承洲第一次抱外孙的时候,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小婴儿软得像一团棉花,他怕自己劲儿大捏疼了,两只手端着,跟端炸弹似的。
苏黛黛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你当年抱小薇的时候也这样吗?”
“小薇那时候大一些。”
“那你把手放松,他又不是手榴弹。”
霍承洲慢慢放松了手臂,孩子窝在他怀里,打了个小哈欠,闭着眼睛蹬了蹬腿。
霍承洲低头看了很久,嘴角的弧度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有一天傍晚,霍承洲在院子里翻地,准备种一茬秋白菜。
夕阳把院墙染成了暖黄色,他的影子拖得很长。
铁锹翻起一块土,他停下来,擦了擦额头的汗。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响,排骨在油里炸得滋滋作响,酱油下锅的那一瞬间,浓香隔着窗户就飘了过来。
霍承洲握着铁锹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当年你说退休后给我做一辈子的饭。”
厨房窗户推开了,苏黛黛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面粉。
“算数吧?”
他问。
苏黛黛看着他站在菜地里、满手是土的样子,笑了。
“算数。今天红烧排骨够不够诚意?”
“够。”
霍承洲把铁锹靠在墙边,拍了拍手上的土,朝厨房走去。
有些承诺,说了就是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