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
这个字霍承洲说得干脆,跟他这辈子做的每一个决定一样。
苏黛黛把红烧排骨端上桌的时候,他已经洗干净手坐在位置上了,筷子摆得端端正正。
吃完饭,霍承洲去院子里收拾工具,苏黛黛一个人收拾碗筷。
洗到最后一只碗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
她想起了一件事。
十年前,她在服务站工作最忙的那段日子里,张婉茹送了她一个笔记本,封面是深棕色的人造革,压了一朵小花。
张婉茹说:“你整天给别人写总结、写报告,也该给自己写点什么。”
她当时笑着收下了,翻开第一页,想了很久,写了一封信。
不是写给别人的,是写给十年后的自己。
写完之后她把信折好,夹在笔记本最后一页,锁进了卧室的老柜子里。
然后就忘了。
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来了。
也许是因为霍承洲在院子里翻地的样子太安静了,安静得让她觉得时间慢了下来,慢到可以回头看看来路。
她擦干手,走进卧室。
老柜子在墙角,是搬到省城时从红旗军区带过来的,漆面磨得斑驳,铜锁头上了一层绿锈。
钥匙在抽屉最里面,拿出来的时候带了一小片灰。
苏黛黛把锁打开,拉开柜门。
里面叠着几件旧衣服,最底下压着那个深棕色的笔记本。
她把笔记本抽出来,坐到床边。
翻开第一页,是她当年练字时写的几行诗,字迹还有些生涩,横竖不太匀称。
往后翻了几页,有她记的菜谱,有服务站的工作备忘,有给孩子们记的身高体重。
翻到最后一页,那封信还在。
折成四折,纸角微微泛黄,折痕处有一道浅浅的裂纹。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
纸上的字是钢笔写的,墨水颜色已经淡了一些,但每一笔都认得出来。
那是她的字。
十年前的字。
“苏黛黛:
你好。
写这封信的时候是一九八三年的冬天。外面在下雪,服务站的炉子烧得很旺,我刚开完一个会,手还是冷的。
我不知道十年后的你在哪里,在做什么,过得好不好。
但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第一句:不管十年后你在哪里,希望你还记得,你值得现在拥有的一切。
第二句:如果有人问你这些年苦不苦,你可以说苦。但不要只记得苦。
第三句:谢谢你没有放弃。
当年从苏家村跑出来的那个晚上,你什么都没有。没有钱,没有身份,连一件换洗衣裳都没有。
你是靠自己的手和脚,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
不管以后还会遇到什么,你都要记住这件事。
你配得上所有的好。
苏黛黛。
一九八三年十二月十一日。”
苏黛黛看完了。
她把信举在面前,看了很久。
纸上的字一个一个跳进眼睛里,像是有人隔着十年的光阴在跟她说话。
那个声音很年轻,带着一点倔强,一点不确定,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期盼。
她认得那个声音。
那是三十岁的苏黛黛。
刚学会写字没几年的苏黛黛。
白天在服务站忙到脚不沾地、晚上回家还要给四个孩子检查作业的苏黛黛。
那个时候她刚拿到全省表彰,可心里还是不太踏实。
总觉得自己走得太快了,怕哪天脚底下的路忽然塌了。
所以她给自己写了这封信。
不是写给未来的,是写给当时那个害怕的自己的。
苏黛黛的鼻子酸了。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眶热了一阵,用手背按了按。
然后她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支笔。
她把信摊平在膝盖上,在最后那行日期的下面,留了一行空,写了一行新的字。
字迹比十年前成熟了很多,横平竖直,笔锋稳当。
“十年后的苏黛黛告诉你——一切比想象的还要好。
孩子们都长大了,大儿子结了婚,二女儿在首都学画画。
你的书出版了,你的服务站还在。
霍承洲退休了,每天在院子里种菜,种得比带兵还认真。
你值得的。
谢谢你没有放弃。
一九九三年九月。”
她写完,把笔放下,轻轻吹了吹墨迹。
然后把信重新折好,夹回笔记本的最后一页。
她想了想,又在笔记本封面的内侧写了一行小字:
“再过十年,再看一次。”
她把笔记本放回柜子里,关上柜门,把铜锁重新锁好。
钥匙攥在手心里,金属的凉意慢慢被体温捂热了。
她坐在床边,听见院子里霍承洲在收拾铁锹的声响,铁器碰到砖墙,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是他的脚步声,沉稳的、不紧不慢的,从院子走到门口,走到客厅,走到卧室门前。
“你在干什么?”
霍承洲站在门口,看见她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把钥匙,眼眶有点红。
“看了一封旧信。”
“谁写的?”
“我自己。”
霍承洲走进来,在她旁边坐下。
他没有问信上写了什么,也没有追问她为什么眼眶红了。
他只是坐在那里,肩膀挨着她的肩膀。
过了一会儿,苏黛黛把钥匙放回抽屉里,转头看着他。
“霍承洲,你有没有什么话是想说但一直没说的?”
霍承洲看着她,想了一会儿。
“有。”
“什么话?”
他沉默了几秒。
“明天再说。”
苏黛黛被他噎了一下,忍不住笑了。
“你这个人,永远是明天再说。”
“急什么。”霍承洲站起来,“日子长着呢。”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那封信,别扔。也许再过十年,还能再看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