惆怅东栏一株雪,人生看得几清明。
梨花如雪,纷纷扬扬。
夏月饮尽杯中最后一口残酒,清冽的液体滑过喉间,却品不出滋味,只余一片枯涩。她缓缓起身,佝偻的身形在满树琼英下显得格外单薄。
素袖轻拂,片片沾衣的梨瓣飘落,宛若告别的叹息。
“夏月前辈。”
阴影里,方言信缓步走出,执弟子礼,恭敬长揖。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满庭落花上。
夏月没有回头,目光依旧停留在那株老梨树上,声音沙哑如秋风磨过石隙:“过去的那些事……我只想起了一小部分。还有一部分记忆,在你那里,是么?”
那些复苏的片段里,有师父慈祥的眉眼,有百花谷诸位同门嬉笑的身影,还有旧识故交程霜的飒爽,苏蓝曦的执拗,殷忘尘的沉默……光影交织,鲜活如昨。
可心头总萦绕着一片空茫,仿佛遗落了最重要的拼图,一个身影,模糊却深刻,牵动着神魂深处最柔软的弦,却如何也忆不起分毫。
“是。”方言信垂首,“师父交代过,代为保管。”
“你师父……”夏月终于转过身,昏浊的眼眸望向方言信,眼尾悄然滑落一滴清泪,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是谁?”
话问出口,却又摇头,带着看透世事的倦怠:“算了,与我无关。既如此,便将记忆还来吧。”
夏月伸出干枯如古藤的手,结印的动作依旧优雅,指诀翻飞间,灵光流转,似有透明的蝶影自指缝翩跹而出。
一颗光球,缓缓自方言信眉心浮现。光球流转,飘飘悠悠,最终落入夏月掌心,温润微凉。
方言信闷哼一声,身形微晃,唇角渗出一缕殷红,在月光下格外刺目。
夏月眉头骤然紧蹙,枯指一弹,一片牡丹花瓣凌空飞向方言信额前,意图抚平其神魂动荡。
然而,花瓣甫一接近,一道冰冷、威严、不容亵渎的白光自方言信额心迸射,如天罚之鞭,将那牡丹花瓣击得粉碎,化为莹粉消散。
“天道枷锁!你做了什么?”夏月脸色陡然一变。
天道降下的惩罚,纵然是天上的神仙,也得乖乖受着。
方言信以袖拭去唇边血迹,面色虽苍白,语气却平静无波,“前辈见谅。此事……晚辈无法解释。”
沉默在梨树下蔓延,只有落花簌簌。
许久,夏月眼中的惊涛骇浪渐渐平息,复归一片死寂的深潭。“罢了……”
她喟然长叹,身形似乎更佝偻了几分,“我不过是将死之躯,帮不到你,何必多问。”
她拢了拢素白的衣袖,不再看方言信,转身朝着庭院外苍茫的夜色走去,声音飘散在风里:“我要回家了。你们自己多加小心。”
“恭送前辈。”方言信站在原地,深深一揖,目送那道苍老孤寂的背影,缓缓步入沉沉的夜幕,最终与远山暗影融为一体,消失于天际尽头。
此一别,山高水长,大抵后会无期。
记忆如潮,轰然归位。
花影没讲完的故事后半段,是他勾结魔族,偷走百花令。
百花令是百花谷至宝,可维系大型防御阵法。
百花谷此前一直靠其在人族妖族魔族之争中,相安无事几百年。
而后魔族四护法率领魔族百人,杀百花谷个措手不及。
百花谷有很多战力低下的精灵,在其面前根本就毫无还手之力。
老谷主连同谷中诸位长老,为掩护弟子与弱小生灵撤退,力战至最后一刻,相继道消身殒。
百花谷,几乎被屠戮殆尽。
而后花影引出三千劫焰,人间仙境百花谷,在滔天烈焰中,彻底化为一片焦土,只余断壁残垣与永不消散的怨煞之气。
悔恨如毒,日夜噬心。
每一次回忆,生灵涂炭劫焰肆虐的场景便如噩梦般重现。
深仇大恨,早已在心田中扎根发芽,缠绕成无法挣脱的荆棘,日日夜夜,折磨得她形销骨立。
为什么要将花影带回百花谷。
这个念头,是插入夏月灵魂最深处的毒刺。
如果可以逆转时光,夏月只想回到那个大雪纷飞的冬日,杀了那个愚蠢天真滥施怜悯的自己。
是她,亲手将灾祸与死亡,带回了这片净土。
可凭什么?凭什么满手血腥罪孽深重的花影最终伏诛,而酿成这一切的她这个罪魁祸首,却偏偏活了下来,独尝这百年孤寂与无尽悔恨?
花影最终死在了她的剑下。
临死之际,那个曾笑靥如花、也曾面目狰狞的少年,脸上竟浮现出一抹近乎解脱的笑容。
“死在你手里……”花影气若游丝,“也算……好归宿。”
他的眼眸,曾映过百花谷春日、也映过三千劫焰的眼睛,慢慢失去了所有光彩,像被永恒遗忘的星辰,孤零零地坠入了无边的黑暗夜空,再无波澜。
夏月站在原地,手中长剑哐当坠地。她弯下腰,捡起那枚失而复得却已沾满无辜者鲜血的百花令。
冰凉的令牌入手,却重逾千钧。
夏月站在花影逐渐冰冷的尸体前,站在百花谷的断壁残垣与未散焦烟中,茫然四顾。
天地浩大,却仿佛只剩下她一人。
师父从前总笑骂她是个“没长进的小孩”。
如今看来,真是一点都没说错。
百花令找回来了。
可是,然后呢?
师父不在了,同门不在了,那些会追着她喊夏月师姐的小精怪们不在了。
百花谷的至宝,挽回不了任何逝去的生命,抚平不了任何伤痛,填补不了这吞噬一切的虚空。
环顾这片死寂的焦土,夏月缓缓握紧了手中的百花令。
唯一能做的,大概便是借百花令让此地灵气复苏,百年千年后,再度恢复生机。
尽管那时,早已无人记得,这里曾有一个叫做百花谷的地方,曾有过一群爱花爱笑的人,曾发生过一段关于背叛牺牲与无尽悔恨的往事。
她将独自守候,直至最后的痕迹,也归于尘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