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口狼牙,咬碎的不只是孩童的皮肉与指骨,也彻底咬碎了他们曾有过的属于正常孩童的天真与柔弱。
从那天起,在往后暗无天日的数十载光阴里,斗兽场每一场你死我活的厮杀中,元景明和元盛安,互为后盾和利刃。
少年的脊背,在一次又一次被迫参与的角斗中,承受了太多本应致命的攻击。
粗糙的未开刃的劣质刀锋砍在上面,留下深可见骨的豁口,狂暴的兽爪撕挠而过,扯下皮肉,留下纵横交错的沟壑,沉重的钝器砸落,带来青紫的淤伤与骨裂的闷响……
伤口从未有足够的时间彻底愈合,新的伤痕便迫不及待地覆盖上去。
旧疤叠着新疤,层层累累,如同古老树皮上记载风雨的年轻,触目惊心。
斗兽场的岁月扭曲了时间,也扭曲了人性。
看客的胃口被越养越刁,寻常的厮杀已难激起他们的狂热。于是,主事者想出了更刺激的节目,百兽围杀。
他们选择了一批表现优异的斗奴,将他们扔进一个更大更坚固的封闭角斗场。
场中早已被放入数十头饥饿狂暴种类各异的凶兽。
没有时限,没有规则,在这死亡的漩涡中拼杀到最后,唯一的幸存者,将获得渴望已久的自由。
那是一场真正的地狱绘图。
兽吼人嚎混杂,血肉横飞,残肢断臂随处可见。
元景明和元盛安是最后活下来的人。
但元景明受双生蛊和血脉诅咒的影响,杀红了眼的情况下将骨矛刺向了元盛安的心脏。
只差一点,就一点,元盛安就真的死在了哥哥手上。
一道清冷而磅礴的清辉,如同撕裂黑夜的黎明之剑,毫无征兆地破开了斗兽场厚重污浊的岩石穹顶。
碎石簌簌落下,浑浊的空气被一股清新凛冽的气息涤荡。
尘埃与血雾中,一道身着素雅道袍气质清冷如月下寒梅的女子身影,周身流转着令人不敢直视的淡淡光晕,踏着那束破开黑暗的光芒,缓缓降临。
是母亲。
天机阁主,元念。
她寻了他们整整十年。
跨越千山万水,动用无数人力与推演秘术,终于在这暗无天日罪恶滋生的地下囚笼最深处,找到了她失散多年受尽磨难的儿女。
......
时辰已近子夜,白日里残留的暑气被一股从西北方席卷而来带着土腥味的狂躁气流彻底驱散。
天空不知何时已被厚重如铅的乌云彻底占据,低低地压下来。云层深处,隐隐有沉闷的雷声滚动。狂风呼啸,枝叶疯狂摇摆,飞沙走石被卷起,打在窗棂和墙壁上。
温瑞雪敏捷地攀上了祠堂不远处一株枝繁叶茂树干需数人合抱的参天古树。
这古树不知生长了多少年月,树冠如巨伞般张开,即使在昏暗的夜色和狂风中,依然能提供绝佳的隐蔽与稳定的立足点。
温瑞雪选了一根粗壮且相对平坦的横枝,轻盈地坐了上去,背靠着主干,繁密的树叶将她的身影几乎完全遮蔽。
天空中的闷雷声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响亮。
一道惨白刺眼的闪电如同扭曲的银蛇,猛地撕裂了厚重的云幕,将天地间映照得一片森然。
刹那间,祠堂苍白的墙壁,狰狞的飞檐,院中摇曳的树影,都清晰地暴露在这转瞬即逝的强光之下,旋即又被更深的黑暗吞噬。
温瑞雪轻飘飘的丢出一张引雷符,符箓如同落叶顺着风飞到祠堂的上方。
“仰盂为震,化为神雷,万钧之势,妖魔辟易。”
下一瞬,一道惊雷结结实实地劈在了祠堂正上方。
巨大的爆鸣声几乎与雷声本身融为一体,坚硬的屋瓦在天地之威下,如同酥脆的饼干般轰然炸裂碎屑纷飞。
粗大的房梁被直接劈断,露出焦黑的断面。炽白的电火花瞬间点燃了干燥的木材。
木结构的房屋,尤其是这等年深日久的古老祠堂,遇此天雷与明火,后果几乎是注定的。
几乎在雷火迸溅的下一刻,橘红色的火苗从破口处窜起,贪婪地舔舐着周围一切可燃之物。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将火星与热浪迅速推向祠堂的其他部分。
不过短短十几息的时间,火势已然蔓延开来,明亮的火光冲天而起,即便在瓢泼大雨即将来临的昏黑夜色中,也显得格外刺目。
黑烟滚滚,夹杂着木材燃烧的噼啪声,开始升腾。
祠堂内部,层层叠叠的黑漆牌位,在迅速蔓延的高温与火焰面前,脆弱得如同孩童的积木,朱砂写就的字迹在火光中扭曲消失,木质牌位本身则迅速碳化崩解,化为焦黑的碎块与灰烬,纷纷从神龛上掉落。
那些虚假的象征着家族传承与血脉延续的物事,在这突如其来的天火中,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为乌有。
始作俑者温瑞雪坐在树枝上幸灾乐祸的看着,“着~火~喽~~~”
也正如温瑞雪所预料的那样,这座祠堂位于山庄最僻静的后院深处,平日本就少有人至,更何况是在这样一个电闪雷鸣狂风呼啸的暴雨前夜。
远处前院或许有守夜的家丁,但他们的注意力大多被骇人的天气所吸引,即便偶尔有人瞥见后院似乎有不同寻常的亮光,在如此恶劣的天气下,也多半会以为是雷光映照或自己眼花,不会立刻前来查看。
火势蔓延得很快,但终结得也同样迅速。
天空中酝酿已久的瓢泼大雨,终于如同天河决堤般倾盆而下。
豆大的雨点密集得连成了线,织成了无边无际的雨幕,带着磅礴的气势和巨大的声响,狠狠砸向大地,也砸向了那刚刚燃起的祠堂火焰。
炽热的火焰与冰冷的雨水猛烈相遇,爆发出大片大片的白色水汽。
雨水冲刷着燃烧的木材,浇灭每一簇跳跃的火苗。刚刚还气势汹汹的火龙,势头骤然被遏制。
雨水顺着屋顶的破口灌入祠堂内部,浇在燃烧的牌位和木结构上,进一步扑灭了内部的火源。
雨水冲刷干净一切痕迹。
不论怎么看,都像是一次意外。
“我果然是个天才,对时机把控的精准程度简直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温瑞雪非常满意,“不过,好像发现了一个不得了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