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雷劈入祠堂，倒是无意间破坏其中隐匿气息的阵法。
雷声在头顶炸开，元盛安正坐在窗边的竹椅上，手中握着一卷早已泛黄的古籍。闪电将天地照得惨白，也映亮了她面无表情的脸。
她几乎在雷霆落下的瞬间便察觉到了，阵法被破坏而泄露的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可察却令她骨髓发冷的气息。
傀儡师。
雨水开始敲打窗棂，起初是试探性的轻点，随即化作密集的鼓点。风从窗缝挤进来，带着泥土的腥气。
元盛安缓缓合上手中泛黄的古籍。书页间积累的尘埃在空气中飞舞，被闪电照得明明灭灭，手无意识地收紧了，指甲陷入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白痕，又缓缓泛红。
自从离开那个地方，她拜入正统仙门，受母亲悉心教导，日夜淬炼道心与修为。那些斗兽场的血腥气似乎已被岁月洗刷干净，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仿佛只是一场遥远的噩梦。
可有些烙印，不是时间能够抹平的。
它们蛰伏在骨髓深处，沉睡在每一次心跳的间隙，只需一个特定的引子，便会再次苏醒，露出獠牙。
元盛安听见了隔壁房门被推开的声音。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雨声淹没，但她还是听见了。几乎是同时，她站起身，拉开自己的房门，走廊上悬挂的灯笼正在狂风中剧烈摇晃，烛火在纸罩内拼命挣扎，将明灭不定的光影泼洒在木质地板上。
元景明就站在他的房门前。
两人隔着三丈廊道，在摇曳的光影中对视。
元盛安的长发只是简单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被门外涌来的湿气打湿，贴在光洁的额角。
元景明也卸去了白日里那副世家公子的温文表象，只着中衣，墨发披散，眉宇间是毫不掩饰的锐利与凝重。
那双总是含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深邃如渊，映着跳动的烛火，却照不进一丝光亮。
雨水从屋檐倾泻而下，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氤氲的水幕。雨丝被风斜斜吹入廊内，打湿了元盛安的衣摆和鞋面，她却浑然不觉。
短暂的对视中，无数复杂的情绪在元盛安眼中飞速掠过，伤口深埋多年，此刻却突然刺痛。
元盛安的左手下意识地抚上心口。
衣料之下，是一道早已愈合多年却依旧狰狞的陈旧疤痕。
它匍匐在心房正上方，长三寸有余，最深处几乎触及肋骨。每逢阴雨天，那道伤疤便会隐隐作痛，不是皮肉的痛，而是更深层的，仿佛灵魂被撕裂后又勉强缝合的钝痛。
那是当年斗兽场百兽围杀中留下的印记，也是元景明留下的伤口。
元景明眼神黯淡，“当年的仇，尽管冲我来报。”
元盛安几乎要笑出来，笑声卡在喉咙里，化作一声短促的冷哼。
元景明向前走了两步，踏入灯笼最明亮的光圈中。他的脸色在暖黄光线下反而显得苍白，眼下的阴影浓重得化不开。
这些年，往事如同无形的锁链，将他牢牢捆缚在无尽的愧疚之中。无数次午夜梦回，他都会看见那双不可置信的眼睛，属于他妹妹的眼睛，感受到手中骨矛刺穿血肉的触感，温热的血液顺着矛杆流淌，浸透他的指缝。
元景明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小安，对不起。”
“对不起？”元盛安向前一步，跨出门槛，任由雨水打湿她的衣摆和鞋面，素白的布料很快变得透明，紧贴着小腿的轮廓，“元景明，你知道这些年来，我最讨厌你什么吗？”
风雨更急了，雷声在远方滚动。
一道闪电劈开天际，将两人的影子瞬间拉长又缩短，如同皮影戏中挣扎的人偶。
“我最讨厌的，不是你失控伤我。”元盛安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那种平静之下，是压抑了数十载的岩浆，
“我最讨厌的，是你事后那副愧疚的模样，是你永远想的都是逃避，是你简单的以为你自愿赴死就可以解决所有问题。”
元盛安每说一句，就向前一步。元景明不自觉地后退，直到后背抵上廊柱，退无可退，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三尺。
这个距离，她能清楚看见元景明眼中翻涌的痛苦，能看见他下颌紧绷的线条，能看见他垂在身侧微微颤抖的手。
元盛安终于来到他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我最讨厌的，是你一次次地说对不起，却从不明白......”
元盛安突然抬手，冰凉的手抚上元景明的颈侧。在那里，缺了一小块血肉，疤痕陈旧而狰狞，是当年元盛安在同样失控的情况下，硬生生咬下来的。
“我不需要你的道歉。”元盛安的手指轻抚着那道伤疤，动作近乎温柔，眼神却冷得像万载寒冰，“我们的伤口是一样的，所以你不必愧疚，因为我们都只是傀儡师手中的提线木偶，区别只在于，我比你更早挣脱了那根线。”
元景明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想说什么，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你以为这些年只有你在痛苦吗？”元盛安逼近一步，两人的鼻尖几乎相触，“我也很痛苦，一直以来我都在努力抑制吞噬你的欲望，抑制的快要疯掉了。”
元景明闭上眼睛，雨水顺着他的额发滴落，沿着脸颊的轮廓滑下。
雨声填满了这沉默，噼里啪啦，像是无数细小的石子砸在心头。
元景明终于动了，他转身，朝走廊尽头走去那是通往祠堂的方向，他的背影在摇晃的灯笼光影中显得异常挺拔，又异常孤独。
元盛安站在原地，看着哥哥的背影渐行渐远，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雨幕，带着一种历经磨难淬炼成长后的平静与宣告：
“哥哥，现在的我，比你更强了。”
元景明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依然没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向前走去。
元盛安缓缓跟上，每一步都踏在木质廊道上，发出沉闷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