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姑娘问:你生气了?在心里骂我一百遍了?
礼青玄心说没那么少,至少翻三倍起步,骂的词儿都不带重样的,光开头一段就够凑个七八十了,一百遍?你也太看不起我的词汇量了。
林风眠给了他一根散发着一股微苦的带着凉意的植物根茎,这是续断,应该对你的伤有些帮助。
礼青玄的目光落在那截根茎上,续断他知道,黑玉断续膏的原材料,不是什么稀罕药材,但确实对筋骨折损有奇效,尤其是断裂后尚未长合的那几天,嚼服后能加速骨膜愈合。
他不是不识货的人,但正因为识货,他才迟疑了那么一瞬。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他那颗被狐狸尾巴抽过之后的小心肝还没完全归位,看什么都带着三分警惕。
可是话又说回来,人家要是真想害他,就他现在这副灵力枯竭、躺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的状态,用得着下毒?一块石头拍下来就一了百了,还费劲给他递药?
他犹豫片刻,伸出手,把那段续断接了过来。指腹接触到根茎表皮的时候,凉意透过皮肤渗进来,确实是正经药材该有的触感。
林风眠道:这里很安全,你安心养伤就好。当然你若执意要走,也请便。我不拦你。腿长在你自己身上,伤好了随时可以离开。没有交换条件,不用还人情。
礼青玄动作顿了一下,这话说得太干净了,干净到他一时半会儿竟然不知道该怎么接。
狐狸姑娘听到这句话,耳朵嗖地一下立了起来,猛地从地上蹦起来,三步并作两步窜到林风眠面前,双手叉腰,语气愤愤不平:喂!林风眠!
林风眠抬起头看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就已经噼里啪啦地把话倒了出来,我好不容易捡回来的人类唉,你说让他走就让他走啊?你问过我的意见吗?我不同意!
狐狸姑娘说着,猛地转过身,伸手指着依然趴在石床旁边地上的礼青玄,一根食指直直地对着他的鼻尖,我要他以身相许!
礼青玄:……?
林风眠用两指揉了揉额角,就说不能让你常去山栀那儿听故事。她那些话本子全是哄狐狸的,你听一回当真一回,听十回把脑子都听坏了。
狐狸姑娘完全没在听他说什么,她的注意力全在礼青玄身上,弯下腰凑近了些,用一根手指戳了戳礼青玄的肩膀,人类,你为什么不以身相许?
礼青玄:“......?”
林风眠问:你知道以身相许是什么意思吗?
狐狸姑娘直起腰来,双手往身后一背,下巴微微扬起,自信十足地给出了答案,
当然知道。以身相许就是,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所以把自己整个人赔给对方,一辈子给我当牛做马,洗衣做饭劈柴挑水,我让他往东他不能往西,让他打狗就不能撵鸡,毫无怨言。
林风眠叹气:理解的还真是透彻。山栀那些话本子要是出个注解版,应该请你来写序。
礼青玄趴在石地上,带着一种认清了现实之后的悲凉:……人言否?
两只狐狸两张脸上都写着一种同款的安然的、理直气壮,礼青玄把那只眼睛又闭上了。
哦,这俩好像是狐狸。说的确实不是人话。他早该意识到的。
狐狸姑娘的耳朵动了动,偏过头来,“他刚才说什么?”
林风眠头也没抬,语气平平,“没什么。他在夸你理解得透彻。”
礼青玄的后槽牙又咬紧了。林风眠听得懂但选择翻译成笨狐狸听得懂的版本,他不就是那个被翻译牺牲掉的中间人吗。他认了。
沉默了几息之后,礼青玄把脸从石板上抬起来一点点,下巴搁在自己的手背上,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我要把这个事情说清楚”的郑重其事,哪怕他知道这事儿可能说清楚了也没用,但至少他得试着说清楚,对得起自己那颗还在跳动的良心:
“往前一个问题,我可以回答一下。”
礼青玄深吸了一口气,“因为我是有妻之夫,所以我拒绝以身相许。”
狐狸姑娘:“人类不是可以二婚吗?”
礼青玄愣住了,他趴在石地上,张着嘴,脑子里那个刚刚搭起来的“我是有家室的人所以你别想了”的逻辑堡垒,被这句轻飘飘的话像纸糊的墙一样捅了个对穿。
她说的好像……不是完全没道理?从逻辑上讲,从字面上讲,从某种不拘泥于道德规范的角度讲……二婚……确实……是……存在的……
不不不不不。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有妻之夫,这句话的意思是“我不接受以身相许的提议”,而不是“我能不能二婚”这个问题本身。
她完全跳过了“愿不愿意”这个前置条件,直接进入了“可不可行”的技术性讨论。
这个思维路径的跨度之大,已经超出了礼青玄目前那点残余脑力能承受的范围。
礼青玄:“……?”
这不行。这真没法交流。他得另辟蹊径。狐狸的脑子跟人类的脑子长法不一样,林风眠勉强算半个会翻译的,但林风眠翻译的时候显然带着强烈的个人倾向。
他需要一个真正能和这只狐狸对上频道的人,一个话比狐狸还多且擅长用绕来绕去的方式把人绕进去的人,一个能把这摊水搅得更浑却又能从中捞出正确答案的人。
礼青玄脑子里把逍遥上上下下筛了一遍,然后那张脸就无比清晰地浮了上来,小师妹温瑞雪。
全逍遥最能说会道的人,能把死人说活,能把活人说晕,能把晕了的人说到重新醒过来继续听她说。
她那种聊法跟修炼是两种路数,是天赋,是老天爷赏饭吃,笨狐狸遇上她的第一天就会发现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比她更能扯的人。
礼青玄心中哀嚎:小师妹,你在哪啊?师兄被欺负了,师兄需要你啊,你再不来,你三师兄就要被一只狐狸拎去当牛做马、洗衣做饭、劈柴挑水了!毫无怨言啊!
礼青玄越琢磨越悲从中来,索性把整张脸都埋进了臂弯里,只留一个后脑勺对着洞口的方向。
狐狸姑娘小声地困惑问了一句:林风眠,他是不是……哭了?
林风眠看了礼青玄一眼,收回目光,语气平平的:……没有,他在许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