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青玄终于把脸从臂弯里抬起来了,不是因为他想通了什么,也不是因为续断的药力让他恢复了精神,纯粹是因为他再这么闷着脸趴下去,他怕自己真的会在洞里憋出一口老血。
他慢慢地抬起上半身,用一只胳膊撑着石地,另一只手郑重其事地捂在了自己的胸口上,掌心贴着那处还在扑通扑通跳动的地方,脸上的表情混杂着疲惫、无奈和一种演出来的痛心疾首,足以让任何人看了都心生恻隐。
你们能不能......礼青玄深吸了一口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叶深处滤过一遍才舍得放出来的,带着一种垂死的请求宽限的哀求,让我单独待一会儿?求求了。就一会儿。一炷香也行。半炷香也行。你们出去透透气,喝口水,看看云,干什么都行。
礼青玄说着把捂在胸口的手又用力按了按,像是怕对方看不明白这个动作的含义,又补了一句,语气低沉而沉重,带着那种你们再不出去我真要出事了的悲壮:
我感觉我要行岔气了。肋骨的伤还没好利索,你们俩一人一句的,我气血翻涌,走岔了经脉,这伤上加伤,怕是真要交代在这儿了。求放过。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还非常配合地咳嗽了两声,咳嗽听着真假参半,真的部分是确实扯到了肋骨的伤,假的部分是他在之余还用眼角余光瞟了一下狐狸姑娘,确认她有没有被唬住。
狐狸姑娘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灰,好吧,不过别想着跑哦。
姑奶奶,你看我这个状态,半死不活的,我能跑哪去啊?
狐狸姑娘踩着轻快的步子朝洞口外面走去。
林风眠也站了起来,朝礼青玄的方向微微颔了一下首,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也走了出去。
洞口那层藤蔓被拨开又合上,光线暗了一下又恢复了原状,只剩下几缕从石隙间漏进来的淡青色天光,落在洞内凹凸不平的石地上。
洞里终于安静了。
礼青玄撑着地面的那只胳膊终于撑不住了,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背靠上石床的边缘,脑袋仰起来,望着洞顶那条裂隙里漏下来的光,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藤蔓被拨开的缝隙里漏进来一片天光,淡淡的,带着山雾滤过之后的灰白。
狐狸姑娘蹲在洞口外面的一块平石上,把沾了泥土的手指往衣摆上蹭了蹭,然后抬起头,望着远处被岚气模糊了的山脊线。
林风眠从洞里走出来,在她身侧站定,垂着手,目光也跟着她望的方向一起落过去,落在远处那片雾气氤氲的天际线上,停了片刻。
时雨。
狐狸姑娘的名字是时雨。
时雨没有回头,耳朵却朝他的方向转了一下。那是她听人说话时习惯性的小动作,像两片被风轻拨的叶子,微微向后倾斜,等着捕捉接下来的每一个字。
林风眠沉默了一小会儿,像是在斟酌措辞。他看着远处首山方向那片沉在云层里的轮廓,缓缓地问道:你要去人界吗?
时雨把下巴搁在自己的膝盖上,侧过脸来看着林风眠,大大方方地、坦坦荡荡地就承认了,对啊。
林风眠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时雨从石面上跳下来,站起来拍了拍衣摆,转过身面对着他,双手往身后一背,语气里带着一种告状的理直气壮的抱怨:我和你说过好多次了,你都不肯陪我出去。那就只好自己想办法喽~
她朝洞里努了努嘴,目光往礼青玄那个还趴在石床边的方向瞥了一眼,声音压低了一点,带着一种计划通般的狡黠:
这个人类看着傻傻的,等他能走动了,稍微魅惑一下,让他带我去人界找南星啊。
林风眠声音比方才低了半度,却依然平静:这人界你就非去不可吗?
时雨的笑容收了一点点,露出底下某种更认真的底色,她看着林风眠,眼睛一眨不眨地,像是在认真地回答一个值得被认真对待的问题:对啊,就是非去不可。
她说,语调里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困惑,好奇怪,你是去过人界回来的九尾狐,那些很好听的辞赋是你从人界带回来的,那支山中人兮芳杜若的歌是你教我的,你说那里的月亮比蛮荒境大,那里的雨落在青瓦上声音不一样。你说了那么多新奇的东西,却不让我去看一眼。
大概这些话已经在心里存了很久了,终于找到一个合适的机会倒出来,时雨认真问道:为什么不让我去?
林风眠:我不是说过吗,人界很危险。和蛮荒境不一样,那里的危险不是你一眼能看出来的。
他去过人界,他知道那里的规则和这里不同,那些很好听的辞赋背后有另一种他没法用三言两语解释清楚的东西。
时雨偏着头,道:好奇怪的逻辑。如果你觉得人界危险,那你就陪我一起去,保护好我啊。
山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把时雨额前垂落的碎发吹得扬起来。
林风眠站在她面前,叹气,……你倒是会讲道理。
时雨弯起嘴角,讲道理这种事情,我学得很快的。
林风眠没接话,只是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重新望向远处。山雾渐渐变薄,群山的轮廓从云层后面一点点显露出来,像一幅被水洇湿的画在慢慢晾干。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时雨已经读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那就这么定了哦,你也一起陪我去人界。
林风眠:“......”
时雨完全没被他那副我在考虑的样子骗到,语气带着一种安抚小孩般的大度:放心啦,人界百年之后蛮荒境的入口会再度开启,到时候我们再回来就好啦。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尾音微微上扬,我又没说从此就留在人界了,你担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