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界。
路佳川是在官道旁一处荒废的茶亭里见到张鹤辞的。
茶亭建在官道旁,已经多年无人打理,亭柱上爬满了枯藤,藤叶干枯发黄,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檐角的瓦片缺了好几块,露出底下发黑的椽子,像一排被虫蛀过的牙齿。
亭子里积了一层厚厚的灰,石桌石凳上全是尘土,路佳川走近的时候,惊起几只藏在枯藤里的飞虫,绕了两圈又落回原处。
朏朏趴在张鹤辞肩膀上,尾巴垂下来,一甩一甩的,一副嫌弃的模样,此地太脏了,它连爪子都不肯沾地,只肯窝在张鹤辞的肩头,偶尔用尾巴尖扫一扫肩膀上落的灰。
张鹤辞坐在靠里的石凳上,面前摊着一幅半旧的舆图,纸张边角被磨得发毛,折痕处已经泛白。她手里捏着一截炭笔,正在图上的某处缓缓画一个圈,笔尖落在纸面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来,“大师兄。”
“师妹,我来了。”
路佳川跨进茶亭,在对面坐下。他伸手把舆图转了一个方向,看了一眼张鹤辞画圈的位置,长留和沧溟之间的那片山地,标注着几处废弃的矿洞,还有一座已经没人住的镇子,名字被磨得几乎看不清了。
他看了片刻,没有多问,把舆图又转了回来,指尖压着舆图边角,等着张鹤辞开口。
张鹤辞把炭笔放下,把沾了炭灰的手指在袖口上蹭了蹭,开口就是正题,“我在沧溟的客卿名录里,找到一个名字。”
路佳川抬眼。
“顾溪亭。”张鹤辞说,“二十年前以散修身份入沧溟,五年后升任客卿长老。掌管外务,负责与其他宗门的联络文书。”
路佳川想了想,逍遥不太管外面的事,但沧溟是仙盟大宗,客卿长老的名字偶尔会出现在一些正式的往来文书里。
他在记忆里搜了一圈,隐约记得这个名字在哪儿见过,像是在某份抄录过的公文里,又像是在某次仙盟集会的列席名单上。不深,但确实存在过。
“外务。”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外务,负责与其他宗门联络文书,这个位置能接触到的东西太多了。
漱玉川的驻防细节,沧溟宗的兵力调动,伏魔阵的阵图修订记录,只要是经过仙盟枢纽流转的文书,都会在外务长老的案头过一遍。如果信息是从这个口子漏出去的,那就对得上了。
张鹤辞手指在舆图上那个圈的位置点了一下:“他背后还有人。浣花城的蛊师、栖霞海的鲛人、漱玉川的布防,应该都有联系,这些事不是一个人能办成的。顾溪亭只是其中一环。”
她顿了一下,“但他是我目前最接近的一环。”
路佳川把舆图重新拢了拢,折痕对折痕,边缘对齐,推回张鹤辞面前:“你打算怎么抓?”
张鹤辞把朏朏从肩膀上抱下来,放在膝头。朏朏打了个哈欠,露出细密的尖牙,又懒懒地缩成一团。
“不抓,他都不一定是内鬼呢,我只是合理怀疑。”张鹤辞道,“我打算让朏朏直接读取他的记忆,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但此举确实不合规矩,需要大师兄帮我。”
她看着路佳川:“做到神不知鬼不觉。”
路佳川点了点头,“好。”
烟花三月下扬州,风是软的,水是软的,连街边小贩叫卖的声音都比别处软了三分,像是含着一块没化完的麦芽糖在说话。
瘦西湖边的柳树已经抽了满枝新芽,嫩绿色的,细密的,一丛一丛垂在水面上,风一吹就轻轻扫过水面,画出细细的波纹。
岸上的桃花开了大半,粉的白的一团团挤在枝头,有的已经落了一些在石板路上,被行人的鞋底碾成了淡红色的泥印。
空气里浮着一层若有若无的花香和湿润的青草味,吸一口,整个人都懒了几分。
张鹤辞站在一座石桥上,靠着栏杆,看着桥下画舫慢悠悠地穿过去,路佳川站在她身后不远处。
不多时,巷口出现了一个人。
最强工具人易飞羽登场。
易飞羽穿着一件藕荷色的长衫,腰带上挂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玉佩,他走到桥头,抬头看见张鹤辞,脚步顿了一下,“张~堂~主~”
张鹤辞开门见山:“易飞羽,有事找你帮忙。”
易飞羽脸上的笑容僵了,往后退了半步,“有种不好的预感。”
张鹤辞继续说下去:“沧溟长老顾溪亭近期在江南,我要你以你江南易少的名义,把他约到一处私密的地方。”
易飞羽双臂环胸,“又坑我,简月白之前在浣花城干嘛了,为什么又败坏我名声啊?连我好栾童的说法都传出来了,我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
他说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眯了眯眼睛,语气里多了一丝警惕,“还有,我可是听说了,顾溪亭好男色,你们想干嘛?”
张鹤辞面色不改,“就是因为好男色,所以才让你去约啊。放心,我保你人身安全。”
易飞羽沉默了,转过头,看向路佳川的方向。
路佳川还靠在桥头的石柱上,看着河面,姿态安静得像一截长在桥上的木头。
易飞羽抬起下巴朝那个方向努了努:“你咋不让他去?”
张鹤辞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路佳川,又收回来,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他没你好看。”
易飞羽:“......就算你夸我,我也不会上当的!”
桥下的画舫慢悠悠地穿过了桥洞,船上传来一阵琵琶声,断断续续的,被水声和风声揉得不成调子。风吹过桥头,把岸边的桃花瓣卷起来几片,落在易飞羽的肩头。
张鹤辞:“你帮不帮?”
易飞羽叹气:“真就我欠你们逍遥的,帮帮帮。但我约人的时候,你们得给我留点面子。别在房间里抡锤子砸墙,我以后还要在江南混的。”
张鹤辞点了点头:“自然。”
易飞羽掸了掸肩上的桃花瓣,从桥上走了过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什么时间,什么地点,用什么由头,回头传信给我。”
张鹤辞报了时间和地点,易飞羽听完,轻轻“嗯”了一声,便头也不回地走远了,藕荷色的衣角在绿柳红花间一闪,就隐入了巷口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