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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飞羽选的地方是一处临水的雅间,推开窗就能看见瘦西湖。

窗外的柳枝垂到水面上,偶尔有画舫经过,船上的丝竹声和说笑声隐隐约约地传进来,隔着水面和柳帘,像隔了一层薄薄的情绪。

房间里很安静,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江南小菜和一只青瓷酒壶。易飞羽坐在主位,手边搁着一把合着的折扇,袖子挽了一道,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

顾溪亭坐在他对面。

沧溟的外务长老是个中年人模样,面容清癯,颧骨微高,一双眼睛在进屋之后就没从易飞羽身上移开过。

易飞羽给他又斟了一杯,说:“长老远道而来,我以地主之谊尽尽心意。这酒是扬州本地酿的,叫‘三春’,后劲大,但入口绵。”

顾溪亭:“易公子客气了。我不过是在江南办些琐事,倒劳烦公子费心安排。”他笑了一声,“只是不知,公子这般盛情,可是有什么事要与我商议?”

易飞羽摇了一下扇子,又合上,不接他的话头:“哪有什么商议的事。就是听说长老来了扬州,想着见一面,喝杯酒。若说有事......”他顿了顿,“那就是想问问长老对扬州这地方印象如何。”

顾溪亭没再追问,低头又抿了一口酒,酒杯在手里转了一圈,窗外有画舫经过,船上的人唱了一句“烟花三月下扬州”,声音远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飘过来的。

桌上的烛台烧到了半截,火苗在穿堂风里晃了晃,又稳住了。

门外,石阶下的石缝里,路佳川蹲在阴影中,指尖贴着一块刻了阵文的石砖,灵力沿着石砖的接缝缓缓铺开,像水渗进干裂的泥土,无声无息地合拢,阵法已成。

雅间内的顾溪亭毫无察觉。他又饮了一杯,眼角微微泛红。

易飞羽与他闲话着江南的景致与风尚,语气不温不火地应着,手上斟酒的动作没有停。

他偷眼瞥了一下窗边:张鹤辞正背靠窗棂,站在帘子的阴影里。

朏朏伏在她肩上,细长的尾巴轻轻垂着,一双晶红的眼睛却一刻也没有离开顾溪亭的后脑,瞳仁里缓缓亮起一层淡淡的微光。

顾溪亭的话渐渐少了,他靠向椅背,微微歪了歪头,醉了。

他再睁开眼的时候,窗外已经换了天色。暮色从柳枝间透进来,把雅间里的光线压得很低。

他扶了扶额头,眉头皱起来,声音有些模糊:“这一觉睡得我昏昏沉沉的。”

易飞羽已经站起来了,月白色的长衫上连一道褶子都没有。他手里转着那把折扇,步伐轻松地向门口走去,回头看了顾溪亭一眼,脸上带着一个恰到好处的、不太热络的笑容:

“江南的美酒后劲大,人之常情。我府上还有客人,长老,我就先走了啊。”

顾溪亭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易飞羽已经推开了门。

傍晚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动了他的衣摆。

易飞羽头也不回地走进长廊,背影在渐浓的暮色里折过一道弯。

易飞羽:溜了溜了溜了。

雅间里只剩下顾溪亭一个人,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还攥着那半杯没喝完的冷酒,酒面浮着一层细碎的尘埃。

他低头看着杯里自己的倒影,想不起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记不清梦里有没有梦到什么,但额头隐隐地发胀。他摇了摇头,把酒杯放回桌上,沉闷的一声,在空荡荡的雅间里,格外分明。

江南易家某处府邸。

说“府邸”其实不太准确,是易家在城西的一处别院,不大,前后两进,院子中间种着一棵老槐树,树冠遮了小半个天。

院子里没什么像样的家具,石桌石凳都是旧物,边角被风雨磨得光滑。

易飞羽靠在廊柱上,手里那把折扇没打开,只是握着,扇骨一下一下地敲着掌心。

他已经换下了那件月白色的长衫,换了一件更家常的竹青短褂,领口松着,露出里头的素白中衣,整个人从刚才那个春风得意的易公子,变回了在自家院子里溜达的易家少爷。

张鹤辞坐在石凳上,正在把朏朏从肩膀上抱下来。

朏朏在她手里蜷成一团,尾巴尖还微微颤着,还没有完全缓过劲。张鹤辞一只手托着它,另一只手轻轻按在它的额头上,一点灵力缓缓渡过去。

朏朏在她掌心里缩了缩,安静了。

易飞羽停下了敲扇骨的动作,终于忍不住了,把扇子往腰间一插,双手叉腰,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帮你们干了脏活你们总得给我个交代”的理直气壮:“张堂主,你们这……土匪作风啊。”

尾音上挑了,带着半真半假的抱怨。

张鹤辞抬眼看了他一下,又低头去看朏朏,语气平平:“记得保密。”

易飞羽深吸一口气,他不介意帮忙,但帮完忙之后什么都不知道,这让他有点难受。

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试探道:“所以他这是犯了什么事?欺男霸女?”

朏朏在她膝上缩成一个毛茸茸的圆团,尾巴盖在鼻子上,像是睡着了。

张鹤辞抬起头看向易飞羽:“那是柳玉容该管的事情。”

易飞羽被噎了一下,一时没接上话。

张鹤辞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点戏谑的意味:“小弟弟,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的。”

易飞羽:“......”

张鹤辞嘴角弯了一下,从石凳上站起来,把朏朏小心地抱好,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侧过头,没看他,像是在跟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说话:“易飞羽,今天的事,多谢。”

易飞羽愣了一下,很快摆了摆手,恢复了那副不正经的腔调:“行了行了,下次请我吃饭就好。”

张鹤辞没再回头,和路佳川一前一后出了院门。

易飞羽站在廊柱边,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口的暮色里。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老槐树的叶子和那只空了的石凳。

易飞羽长长叹了一口气:“交友不慎啊,认识完简月白后,本公子一世英名就被逍遥的一群人毁的差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