测试台中央的水晶球悬浮在银制基座上，表面流转着淡淡的虹彩。预科班天赋测试——魔力亲和度、元素亲和、稀有天赋、魔力储量潜力，四项检测全由这颗拳头大的晶体一次完成。
林焰站在队列末尾，比周围十二三岁的少年少女高出大半个头，灰扑扑的旁听生袍松松垮垮挂在身上，袖口卷到小臂。
他是整个预科班年纪最大的学员，也是唯一一个特殊旁听生。
周围的目光时不时扫过来，带着好奇、审视，还有毫不掩饰的轻视。
就是他？王女带回来的那个异乡人？
听说连通用语都说不利索，还想进学院？
一个旁听生凑什么热闹，测了也是白测。
人群里还混着另一种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好奇——
他就是昨天指出体检水晶有问题的那个旁听生？
真的假的？一个无魔力的人能看出来？
林焰没在意这些议论。他的注意力全在测试台中央的那颗水晶球上。
昨天只是基础初筛，用的是便携初筛水晶；今天才是正式天赋测试，四项检测全由学院专用测试水晶完成。他站在队列里，仔细观察前面每一个人的测试过程。
水晶的反应很有规律。碰到普通人，它只发出微弱的白光；碰到有元素亲和的人，水晶会染上对应颜色——火系红、冰系蓝、风系青、土系黄；至于稀有天赋，水晶会呈现出特殊的闪烁模式，比如精神系是规律性脉动，空间系是瞬间全亮又熄灭。
考官坐在测试台后，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登记册。他只看水晶的反应，提笔就写，连头都很少抬。
一套基于经验相关性的判读体系。经验有效，机理黑箱。
队列一点点往前挪。大概半个时辰后，终于轮到他。
姓名。考官头也不抬。
林焰。
考官笔尖顿了一下，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又低头翻了翻登记册。
特殊旁听生……行，把手放上去。
林焰走上前，将右手掌心按在水晶球表面。
微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下一秒，水晶有了反应——
先是极快地闪了一下。
非常快。快到像是水晶被什么东西干扰了一下，又立刻恢复正常。那不是亮度的变化，是频率——就像一根紧绷的弦被猛然拨动，发出一声极短的颤音，然后迅速归于平静。
考官皱了皱眉，凑近了些。
但水晶已经稳定下来。它发出一层不亮不暗的乳白色光芒，既没有染上任何元素的颜色，也没有呈现出稀有天赋特有的脉动模式。光芒的强度停在一个中规中矩的刻度上，不上不下。
考官的眉头舒展开，在登记册上写了几笔，又顿了顿。目光在异常闪烁那一栏犹豫了一瞬，最后还是随手划掉了。
仪器故障而已。这种老水晶偶尔会出点小问题，他见得多了。
魔力亲和度中等偏上，考官用平直的语气宣读结果，无元素专精，无精神系稀有天赋，无空间系稀有天赋。魔力储量潜力……约五十单位，凡人高值，未达一级学徒门槛。
他合上登记册，抬眼看了林焰一下，语气里没有轻蔑，也没有意外——就像在念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数据。
分入预科班三班。下一个。
林焰收回手，表情平静地点了点头，转身走下测试台。
测试水晶测不出他的精神刻度零点八，更测不出他脑子里的化学知识体系。在他们的尺子上，他是平庸之辈。这正好——只要他们继续用这把尺子评价他，他就不会被人盯着，不会被拉去做研究，不会成为各方势力的目标。
安全得很。
走下测试台的时候，他听到人群里传来几声窃笑。
人群前排斜倚着一个袖口绣银蓝霜纹的身影——是昨天体检那个贵族新生。他好像刚测完，正漫不经心地往这边瞥。目光落在林焰身上时，嘴角勾起一丝优越的笑，像是在看一件意料之中的次品。
中等偏上？还没我高呢。
就这？王女带回来的人就这水平？
哈哈哈，王女带回来的废物，这话没说错啊。
林焰脚步没停，也没往声音的方向偏一下头。
但袖笼里的手指，在没人看见的角度蜷了一下。
没必要现在发作。但这些面孔和声音，他一个都没漏过。
他穿过人群，往分班公告的方向走。路过中庭边缘的柱廊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抹霜蓝色的身影。
艾琳娜站在柱廊的阴影里，双手交叠在身前，面无表情地望着测试台的方向。她应该已经拿到测试结果了。
林焰没有停下，也没有打招呼，只是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半秒。
他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她不是随便路过。一个王女，站在预科班测试场边上等一个旁听生的结果，这本身就很说明问题。更有意思的是她的反应——太平静了。不对，是克制。她站在阴影里，脊背挺得很直，但林焰注意到她交叠的手指收紧了，指甲大概已经陷进掌心。
她在困惑，在怀疑，甚至有那么一瞬想走过来问个清楚。但她不会。
她不问，他就不说。这条线她迟早会自己想明白，或者他迟早会用事实让她明白。
不是现在。
林焰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绕过一片花坛的时候，他鼻子抽了一下。
魔力浓度。
中庭这里的魔力浓度，比圣辉城里又高了一点。
从他进城开始，已经注意到好几次——遗迹外围偏浓、路途未衰减、圣辉城更浓、塔附近最浓、中庭比城区浓。浓度梯度持续指向学院中央那座魔力之塔。五个采样点，五条浓度值，一条指向魔力之塔的梯度曲线。
和魔晶储能密度异常、维度裂隙残留放在一起，已经拼出某种更大的图景。但证据不够，现在还只是猜测。
林焰压下思绪，抬头看向分班公告栏。
预科班一共五个班。一班和二班是重点班，收的都是天赋上乘的学员；三班和四班是普通班，中等天赋的都在这里；五班是垫底班，勉强过线的都塞进去。
他的名字在三班的名册里，排在最后一位，后面还标了个小小的字样。
公告栏前又有人对着他的名字和标注指指点点，几声压低的窃笑飘过来。
人群边缘有个戴细框眼镜的女生皱了皱眉——她刚才也在测试台那边。被这么嘲笑，脚步却稳得一点波动都没有，这不像是个废物该有的反应。
林焰走过去，站在公告栏前扫了一眼自己的名字，确认了宿舍位置，然后转身就走。
自始至终，没看那些嘲笑他的人一眼。
身后的笑声僵了一下，然后更响了几分，带着被无视的恼羞成怒。
林焰懒得理会。
他的宿舍在预科班宿舍楼的最角落。旁听生没有正式床位，被安排在三班宿舍的一张加床上——就是房间最里面靠墙的地方，临时塞了一张窄木床，连衣柜都没有。
房间里已经有三个人了，都是三班的正式学员。看到林焰进来，三个人互相递了个眼色，其中一个撇了撇嘴，故意提高了声音：
哟，这不是王女带回来的那位吗？怎么跟我们挤一间啊？
另外两个人笑了起来。
林焰没接话，径直走到自己那张加床前，把随身的小包袱往床上一扔。包袱里只有两套换洗衣物，还有那支钛合金笔和那块异常结晶——这两样东西他一直贴身放着。
他在床沿坐下来，闭上眼睛，看似在休息，实际上是在复盘今天的测试。
测试水晶的高频闪烁是个意外。
那不是仪器故障。林焰很确定——他的手放上去的瞬间，水晶的震荡频率出现了一个极短的尖峰，然后迅速回落。不像硬件故障的表现，更像是水晶接收到了某种它识别不了的信号，然后把它当成了干扰。
他的精神波动模式。
穿越时那股神秘能量改造过他的精神力，让他的精神刻度达到零点八，也让他的精神波动模式和这个世界的标准模式不一样。测试水晶设计的时候只认三类标准模式：凡人、元素亲和、稀有天赋。他的模式不在这三类里，水晶识别不了，只能以处理。
这是好事。暂时的。
他睁开眼，宿舍里三个室友的说笑声飘进耳朵——他们在聊明天的课程，语气轻松得很，完全没把他这个旁听生放在眼里。
但如果有人注意到那个闪烁并深究下去……
考官已经把它归入仪器故障，短期内应该没问题。但他的测试记录今天会被存档。存档的东西，在这个学院里，不一定只有考官会看。
暗影议会的人……或者其他什么势力。
他现在还太弱。零级凡人，五十单位魔力储量，连最低级的法术都放不了几个。如果真的被什么势力盯上，他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
必须尽快提升实力。
不是魔力储量——那东西急不来，肉身容器的容量摆在那里，得一点点磨。他要先把科学施法体系搭起来，用精度弥补储量的不足。
等到基础火球术考核的时候……
林焰的嘴角勾了一下，又很快平复。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老老实实当一个无特殊天赋的旁听生，把古法体系摸透，把学院结构看清，把环境采样继续做下去。
先活下来。再算清这个世界。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开始在脑子里推演火球术的底层模型——从氧化反应动力学开始，一点点构建能量路径，计算熵耗，优化反应边界。
宿舍里的说笑还在继续，话题从他这个旁听生转到了明天的课程，又转到了哪个导师比较好说话。
林焰充耳不闻。
他的意识已经沉入另一个世界——一个由公式、参数、反应路径构成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没有天赋高低，没有等级贵贱，只有规律，和对规律的利用。
等他把火球术模型搭出来，第一个想验证的就是今天这个判定。
零级凡人，也能放出不一样的火球。
夜色渐深。
同一夜，学院行政楼的档案室里，一盏魔法灯悄无声息地亮了。
一个裹在黑色斗篷里的身影站在档案架前，手指滑过一排排登记册，最后停在了预科班天赋测试——圣辉历一二八七年那一册上。
斗篷人抽出册子，快速翻到其中一页，目光在那个名字上停留了几秒。
然后他合上册子，放回原位。
魔法灯熄灭。
档案室重新陷入黑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登记册那一页的边角，多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暗色的指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