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排最靠角落有张空桌——比正常课桌矮了半寸,桌面边缘缺了一块。旁听生的专属座位。
林焰在窃窃私语和压低的笑声中走过去,袖口卷在小臂。教室不大,三十多张木桌椅排得密不透风,大半已经坐了人。
后排几个男生看见他,压低声音笑。
哟,王女带回来的天才来了。
中等偏上天赋,跟咱们一班人。可惜了那张标签,还以为是什么厉害角色。
听说他连古魔法语都不会念,到时候施法咒语都念不齐。
林焰没理会。他把椅子拉出来坐下,目光扫了一圈教室。
正前方是一面素白石壁,没有黑板,没有讲义。石壁左侧立着一根两人高的火红色木柱,柱顶嵌着一枚鸽蛋大小的火系魔晶,正发出微弱的橙红光。右侧铁架上摆着瓶瓶罐罐和金属器械,大多蒙着薄灰。
预科班火系基础课的教学内容——小型火球术。整个魔法体系的入门法术,所有火系法师这辈子放的第一个魔法。林焰前一天晚上从入门手册里读到过:聚气、念咒、塑形、释放,四步走,全是经验性的模糊词汇,没有一个量化参数。
他甚至不知道小型火球术的基础耗魔是多少。
咚——
厚重的脚步声从走廊传来,越来越近。教室里的窃窃私语瞬间断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红褐色短发,络腮胡,一身洗得发白的火红导师袍,腰间挂着一排试管和小魔晶。右手小臂上一道焦黑色的旧疤痕从袖口延伸到手背。他走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股硫磺和热铁混在一起的气味。
马格努斯·炎心。五级魔导,火系导师。
林焰的目光在那道旧疤上停了半秒,移开了。
我是马格努斯,你们这学期的火系基础课导师。
声音像砂纸磨铁块,粗哑但洪亮,不用魔力也能送到教室最后一排。他没做更多自我介绍,转身走到火红色木柱前,抬手按在柱顶魔晶上。
橙红光芒亮了几分。石壁上浮出几行暗红色符文——不是投影,是魔力直接灼烧在石壁表面的临时纹路。
今天第一课,小型火球术。马格努斯转过身,双手背在身后,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人已经在家里学过,有人连魔力都感应不到。没关系。火系魔法不讲天赋高低,只讲一件事——控制。
他伸出右手,掌心朝上。
看好了。
教室里学员们不约而同挺直了脊背。
马格努斯的左手在胸前结了一个手印——五指收拢,拇指抵在中指第二节,食指与无名指弯了弯,像捏着什么东西。聚能印。
同时嘴唇动了,吐出第一个音节。
卡——
低沉的古魔法语在教室里回荡。林焰注意到,音节出口的瞬间,马格努斯掌心的空气扭曲了一下——像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正在聚拢。
第二个音节。
伦——
扭曲的范围扩大了。周围的魔力浓度在轻微变化——不是凭空产生,而是从空气中被到了掌心,形成一个肉眼看不见的涡旋。
聚能段完成。两个音节,一个手印。
手印变了。五指张开,掌心向内凹陷,像托着一只碗,指尖颤了颤。塑形印。
第三个音节。
索——
第四个音节。
维——
两个音节之间的间隔比前两个略短。林焰的目光凝住。
聚能段和塑形段之间,马格努斯掌心的空气扭曲出现了一次微妙的——涡旋边缘有什么东西绕了一圈又散开。
他看不到魔力,但他看得到空气的扭曲、光线的折射、温度的波动。这些现象叠加在一起,对应着魔力循环里的副反应损耗——能量从不该有的路径上漏掉了。
那次不是必要的。如果聚能段结束时调整输出角度,用惯性完成边界收敛,根本不需要专门做一次回输。
浪费了一成半的魔力。也许接近两成。
一个五级魔导,释放一个二级基础法术,魔力循环里有这么多无效损耗。不是能力问题,是路径问题。
林焰嘴角没动,目光沉了几分。继续看。
塑形段完成后,手印再次变化——五指猛地握紧,拳心向外,指节发白。释放印。
第五个音节。
塔——
第六个音节。
尔——
一颗火球在掌心上方成型。直径大约十五厘米,通体橙红,表面火焰纹路像活物一样缓缓流动,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教室里的温度瞬间升高几度,前排几个学员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小型火球术,二级基础魔法。马格努斯托着那颗火球,声音平稳,标准参数:直径十五公分,有效射程十五米,核心温度约八百摄氏度,正常反噬率百分之十。
手腕一翻,火球向教室后方飞去,精准击中墙角一块防火石板。
轰——
闷响。石板表面被灼出一片橙红色的高温斑痕,空气里弥漫着灼热的气息和淡淡的石粉焦味。火球炸开的范围控制得极好,热浪只扩散到石板周围半尺之内。
教室安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叹。
好厉害……
这就是二级火球术?等我学会了也能这么厉害吗?
古法神圣啊,六个音节一个不多一个不少,传了一千年就是不一样。
马格努斯导师可是五级魔导,放个二级法术当然轻松。等我们到他那级别,不知道要多少年。
赞叹声此起彼伏。学员们眼里闪着光,像在看什么神迹。
林焰坐在最后一排,没有说话。
他的视线没落在那块焦黑的石板上,也没落在马格努斯掌心残留的火星上。从演示开始到结束,他的目光大部分时间停在马格努斯的手上——手腕怎么转,手指怎么弯,手印切换的时机卡在哪里。
台下学徒仍沉浸在火球的威势里,林焰却只看见那些白白漏掉的魔力。
三段循环,六个音节,三个手印。结构清晰,冗余也触目惊心。
聚能段和塑形段之间那次回输是多余的,平白浪费一成半魔力。咒语节拍里第三个和第五个功能完全重叠,都是给精神力的喘息口,合并成一个就够,却多耗了近三分之一的施法时间。
一成半魔力,三分之一施法时间,全从指缝里漏掉。而这只是五级魔导释放的二级基础法术。等级评定只衡量魔力储量——能装多少就是几级,装进去的用得好不好、浪不浪费,没人考核没人在意。
林焰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他指尖无意识地动了一下——前世在实验室里发现新路径时的习惯动作。差点就抬起手。
但下一秒,他把手指按回桌面。
不能说。
一个零级凡人,旁听生,第一天上课就跳出来说你们的古法有问题,我能省一成半的魔力——守旧派的唾沫星子就能把他淹死。
他现在五十单位魔力储量,一级学徒的门槛都没摸到。真被什么人盯上,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
心里怎么想都行,面上不能漏。
林焰调整了一下坐姿,把目光从马格努斯手上移开,改成和其他学员一样盯着前方石壁。表情平淡,像一杯放凉了的白开水。
马格努斯的目光扫了过来。
刚才的演示,都看清楚了?粗声粗气地问,视线在教室里来回扫。
看清楚了——学员们七嘴八舌。
马格努斯的目光在最后一排停了半秒。
不是因为角落坐了个旁听生——这种事他早习惯了。预科班每年都有几个走后门进来的旁听生,大多撑不过一个学期就主动退学。
让他停下的是这个人的视线落点。
刚才演示的时候,全班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火球,盯着石壁上的焦痕,嘴里发出惊叹。只有最后排这个二十二岁的旁听生,目光几乎没怎么离开过他的手。不是看火球——是看施法动作。手腕怎么转,手指怎么弯,手印切换的时机卡在哪里。
那不是看的眼神。那是拆东西的眼神。
马格努斯皱了皱眉。
但也只是皱眉。一个零级凡人的旁听生,能看出什么?也许就是天生注意力跟别人不一样,或者单纯对动作比对结果感兴趣。这种人他见过几个,最后都没什么出息。
他移开目光,继续讲下一段内容。
林焰坐在角落里,呼吸平稳,心跳正常。
刚才马格努斯的视线停过来的那半秒,他察觉到了。对方的皱眉也落在了余光里。
被注意到了。
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只是他看东西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别人看火球,他看手腕。别人惊叹威力,他拆解结构。这个习惯藏不住。但只要不开口,谁也不知道他脑子里在算什么。
觉得奇怪,那就让他觉得奇怪好了。
接下来半节课,马格努斯又演示了两次小型火球术,一次比一次慢,把六个音节、三个手印、三段循环拆得很细。学员们奋笔疾书,生怕漏了什么。
林焰什么都没记。
不是不想记,是没必要。三段循环的结构、六个音节的功能分配、手印切换的时机、魔力流转的路径——看一遍就刻在脑子里了。
而且他也没有笔记本。钛合金笔和异常结晶贴身放着,但从不用它们来记东西。所有的推导、计算、模型构建,全在脑子里完成。脑子里的东西才是最安全的。
半节课很快过去。
好了,理论就讲到这里。马格努斯拍了拍手,剩下的时间,你们自己练。聚能段先练熟,别急着塑形。反噬了自己负责,我这里不包治烫伤。
教室里一阵骚动。学员们纷纷站起来找空位练习。有人嘴里念念有词地嘟囔着古魔法语音节,有人笨拙地比着手印,还有人连魔力都感应不到,憋得满脸通红。
林焰没有动。
他坐在最后一排角落里,看似发呆,脑子里已经开始搭小型火球术的模型。
古法的解释是火元素凝聚——把空气中的火元素用魔力聚拢起来,形成火球扔出去。这说法只是在给现象贴标签,没触及底下真正在发生什么。
底下在发生什么?
东西在烧。
空气里的氧气、粉尘、可燃物——这些东西本来就飘在那里。魔力的真正作用不是,而是干三件事:点一把足够强的火当引子,圈一道看不见的墙把反应关在固定体积里,再持续喂料让火不灭。
古法相当于拿纯能量去硬烧,效率低得可怜。如果改成催化环境里的氧化反应,让魔力只当点火源和催化剂,耗魔量能降多少?
至少一半。也许更多。
林焰的眼睛眯了一下。
但现在还只是猜想。他需要实验数据——魔力流量、约束场强度、温度梯度、反应速率……一个参数都没有。光靠脑子想是算不出准确值的。得做实验。
三天。他给自己三天时间。
三天之内,把小型火球术的底层模型搭出来。从最基本的反应动力学方程开始推导,直到能在脑子里模拟出完整的能量路径。
三天后,亲自验证。
喂,你怎么不练?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路。林焰抬眼,一个圆脸男生站在桌边,身后跟着两个同伴,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
旁听生就是旁听生,连咒语都不会念吧?听说你仗着王女推荐混进来,还真把自己当正式学员了?
要不你求求我,我教你前两个音节怎么发音?
三个人笑了起来。
林焰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站起身往教室外走。
喂,说你呢!没听见啊?
他没回头,径直走出了教室。
教室里传来几声窃语,前排有个女生小声说:旁听生就是没规矩。讲台边的马格努斯从试管上抬了下眼,没说话,又低下头去。
争辩是浪费时间。走出教学楼的时候,上午的阳光正好。灰蓝色天空下,魔力之塔的尖顶闪着银白色的光。林焰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
塔的方向,魔力浓度又高了一点。
他在心里把这条数据记下来,和之前的几个采样点放在一起。梯度曲线更清晰了,但还不够。证据链还差好几环。
不急。
他收回目光,往食堂方向走。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刚才下课收拾东西时,指尖在缺了角的桌面上摸到几处刻痕——很浅,线条曲折对称,像某种古老的符文。
他用指腹沿着刻痕描了一遍。触感清晰而规整,不像随手乱刻。贴身放着的异常结晶轻震了一下,像是错觉。
不是现在能破译的东西。他在心里标了个记号,把念头暂时搁下。那课桌就在那里,跑不了。
林焰走进食堂,找了个最偏的位置坐下。窗外的阳光落在他灰白的旁听生袍上,映出一层淡淡的金边。
三天。
从今天晚上开始。
同一时刻,食堂另一端的教工窗口旁,马格努斯端着餐盘独自坐下。他吃得很快,狼吞虎咽的。
今天的课让他想起了一些事。不是关于那个旁听生——旁听生只是个小插曲。是火球术本身。六个音节,三个手印,他演示了上千遍,每一遍都在想:如果当年她学的是更安全的版本,是不是就不会……
他摇了摇头,把念头压下去。
吃到一半,从导师袍内袋里摸出一本薄薄的旧日记本。
封面磨得发白,边角卷起,纸张泛黄。封面上用娟秀的字迹写着一个名字——不是他的名字。
马格努斯的手指在封面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翻开日记本,找到某一页,静静地看。那页边角留着一行没写完的小字:若有人能以非古法之路拆解法术,或许……
嘈杂的食堂好像跟他隔绝了。脸上那种粗粝的表情慢慢软化下来,变成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有怀念,有愧疚,还有说不出口的疼。
马格努斯盯着林焰下午离开教室的方向,忽然攥紧旧日记本,指节发白。
他没读完那行字,合起本子,重新塞回内袋。餐盘往边上一推,端起剩下的半杯麦酒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