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灵终于停下了笔,看着纸上墨迹淋漓,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他深吸一口气,忍不住问道:“薛军长,此等谋略……施行起来,千头万绪,更需大量精通各族语言、熟悉当地情势的干才。且一旦启动,便如遍地撒火,稍有不慎,恐引火烧身,或为吐蕃所侦知,反受其害。”
薛钢点点头:“张司马所虑极是。故此事急不得,更乱不得。需循序渐进,稳扎稳打。”他看向郭昕,“末将以为,可分三步走。”
郭昕抬手:“讲。”薛钢道,“第一步,立中枢。我于之前曾设立靖安司,负责人是魏参军。可在此基础上,于龟兹设立一秘密衙署,专司此事。
由大将军与监军坐镇,抽调军中熟知边情、通晓各族语言的军人为骨干,再招募可信的西域商人、僧侣、遣唐使后裔等为辅助。首要任务,并非立即行动,而是——收集、整理、研判所有关于吐蕃治下各族群的情报:首领是谁?有何好恶?与吐蕃矛盾几何?内部有何派系?此乃根基。”
“第二步,选锋试水。待情报初备,精选三五处最有把握、风险最低之地,派遣最精干的密使,携带重金、密信,潜入接触。初期目标不求大功,但求建立可靠联系,传递我安西军仍在、大唐将兴之讯息,试探其意向。河西唐民,或可为首选。”
“第三步,待时而动。待联系稳固,我们可为其提供武器。再视情势,或煽风点火,或传递假情报,或提供有限援助,引导各地反抗之火渐成燎原之势。对有百姓基础的地方,最终目标,彻底将河西走廊的吐蕃势力赶走,为我们扫清道路。
而针对吐蕃内部,最终目标,是在吐蕃帝国最虚弱的时刻,从内部引发一场足以撼动其统治根基的大动荡。”
他最后沉声道:“此策核心,在于‘因势利导,攻心为上’。我们不是去凭空制造叛乱,而是去寻找那些早已存在的干柴,适时递上一颗火星。”
郭昕沉默了,他慢慢踱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深秋的夜风带着凉意卷入,吹动他雪白的须发。龟兹城的灯火大多已熄,唯有忠烈祠的方向,一点长明灯火在夜色中孤独而倔强地亮着,仿佛在为那些未能归家的魂灵指引方向。
“攻心为上……”老将军喃喃重复,声音飘忽如夜风,“是啊,最好的胜利,是让敌人从内部瓦解。最坚固的堡垒,往往是从内部被攻破。”
他转过身,苍老的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神情,有赞叹,有欣慰,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黯然:“薛钢,你更已具统帅之器。此等深远之谋,非匹夫之勇可及。”
“河西……陇右……”郭昕的声音忽然有些沙哑,“那里的百姓,在吐蕃的皮鞭下,还记着大唐,还盼着王师。”
他抬起头,眼中竟有泪光闪动,却异常明亮:“就依你之策!此事,由你全权筹划,魏监军和张灵协理,老夫为你坐镇撑腰!要人给人,要钱帛……挤也要挤出来!此事若成——”
郭昕的声音陡然提高,斩钉截铁:“便是为我安西,为我大唐,立下了不世之功!比收复十座疏勒城,更值!”
“末将必竭尽全力!”
“好了。”郭昕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此事艰难险阻,十倍于沙场争锋。你要有耐心,更要有手腕。记住,非我族类,其心固异,纵是唐人,离散多年,心思亦难测。信任需建立,亦需提防。”
“末将明白。”
郭昕点点头,又看向张灵:“张灵。”
“下官在。”
“今夜所言,绝密。所有记录,封存于密室铁柜。参与此事者,需精挑细选,立重誓。”郭昕语气森然,“若有半分泄露,军法无情。”
“下官遵命!”张灵肃然应道。
当夜,龟兹都护府深处的电报房内,红灯明灭,电流声与按键敲击的“嘀嗒”声交织,打破了夜的沉寂。译电员将绝密指令,转换成加密电码,发送焉耆。
焉耆城内,监军魏先池在睡梦中被亲兵唤醒。看到译电纸上那行字,没有半分犹豫即刻起身。一刻钟后,十名精锐护卫已集结完毕。他未穿官服,只着一袭深青色常服,坐上皮卡汽车,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驶出焉耆西门,向龟兹疾驰而去。
次日,风尘仆仆的魏先池直入都护府书房。
当他推门而入时,就见郭昕、薛钢、张灵三人围坐案前,案上堆满卷宗、笔记和画满标记的草纸;空气里弥漫着浓茶与墨汁混合的气味。
“魏监军,辛苦。”郭昕抬眼,示意他落座,“茶自己倒。小子给他讲一下我们的计划。”
薛钢将一份写满蝇头小楷的纲要推到他面前,“魏监军事情是这样的……”
接下来的数日,这间书房成了整个安西都护府最神秘也最忙碌的所在。
每日,崔显都要亲自送来三餐食水,置于门外小几,轻叩三声后便肃然退至十步外警戒。他隐约听到门内传出的,是压低的讨论声,偶尔还有激烈的争执,但很快又归于平静。
崔显不知道大人们在谋划什么,但他从郭昕大将军眼中日益明亮的光芒、从薛钢将军越发冷峻沉静的神色、从魏监军进出时那份刻意掩饰的紧迫感中,嗅到了山雨欲来的气息。
书房内,四人就在这间弥漫着茶烟与墨香的斗室内,昼夜相继,将那个宏大的“攻心”战略,一点点夯实在可行的土壤上。
半月后,龟兹西市,一家名为“大唐丝路联合商会”的铺面悄然开张。
掌柜是一位名叫“周世安”的中年人,据说是从中原避乱而来的落拓世家子,言谈温文,举止得体,对丝绸、茶叶、瓷器鉴赏极精。商会看似与寻常胡商汉贾无甚不同,经营货物往来、汇兑担保、长途贩运。
与此同时,一批身份各异的“新人”被直接安排进商会。这些人进入商会后,接受的并非算盘或货品培训。
而是薛钢在传授,从现代搜罗来的各种间谍技能。
深秋将尽时,几支规模不大的商队陆续从龟兹出发。
都护府书房内,魏先池轻声道:“网,撒出去了。”
“耐心。”郭昕目光幽深,“好鱼,值得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