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儿锹脸色一沉,刚要张嘴骂娘,赵长河伸手按住了他的胳膊。
赵长河神色不动,只是淡淡扫了杨大富手里的长管猎枪一眼:
“杨干事也是来给局里凑标本指标的?”
“那是自然!”
杨大富神气活现地拍了拍枪管子,下巴扬得老高:
“采伐队的指标,全包在我杨某人身上!我这杆枪,枪管加长了半尺,压的是特制的小号细铅砂!”
“百米之内,指哪儿打哪儿,用得着在这雪窝子里费劲织蛛网?!”
正吹着牛皮,右侧一片偃松林的树冠上,忽然传来一声极其清脆微弱的啼鸣。
咕咕——
一只肥硕的花尾公飞龙从雪窝里扑腾着飞上了枝头。
通体灰褐相间,脖颈下那一圈乌黑油亮的羽毛在雪光下泛着墨绿色的光泽,鲜红如玛瑙的眼眶格外惹眼!
极品大公飞龙!
杨大富眼睛猛地一瞪,呼吸瞬间粗重起来。
“瞧好了赵场长,今天教教你什么叫手艺!”
杨大富咔哒一声压下枪机,甚至连瞄准都嫌慢,端起加长管猎枪对着三十步外的树冠就是一扣!
轰——!
暴烈的黑火药在枪膛里炸开,一团浓烈的青白硝烟瞬间吞没了雪地。
上百颗细碎的铁砂子像一片暴雨,兜头盖脸地扫向了那株老松树。
啪嗒!
一团灰糊糊的东西带着落雪,从枝头上重重栽进了雪窝子里。
“着了!哈哈!老子这一枪神不神?!”
杨大富得意洋洋地大笑起来,提着枪快步跑过去扒开积雪。
可当他把那只飞龙拎起来的刹那,整个人一下子僵在了雪地里。
脸上的横肉猛地一抽。
那只飞龙半边翅膀被近距离轰成了碎肉,胸脯更是被打出了十几个大血窟窿。
黑红黏稠的血水顺着胸口狂涌,把整身光鲜亮丽的彩色羽毛全给泡成了黑糊糊的一团烂泥。
尾羽炸碎了大半,活像个被拔了一半毛的烂泥雀!
更要命的是,这一枪震耳欲聋的巨响,直接震得方圆两里地的松树林雪花狂落。
扑棱棱——
四面八方的林子里,瞬间飞起了好几片惊慌失措的鸟影,彻底跑了个干净。
杨大富拎着那一坨血糊糊的烂肉,站在雪地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整张脸胀得像猪肝一样紫。
“杨干事枪法确实霸道。”
赵长河拍了拍身上的碎雪,语气平静无波:
“拿回大厨房下锅,撒一把干辣椒,保准香得很。”
“不过你要是敢把这团烂肉往祝局长桌上一撂,祝局长大概会请你喝半个月的茶。”
板儿锹在一旁毫不客气地嗤笑出声:
“噗!神枪手?我看是神烂手吧!”
杨大富咬着后槽牙,一把将烂鸟扔进民兵手里的麻袋,气急败坏地瞪着那张空网:
“姓赵的,你少他娘的说风凉话!”
“这一片的飞龙早被惊绝了,老子倒要看看,你拿这几根破麻绳,能守出个什么神仙来!”
说完,杨大富捂着发烫的脸皮,带着两个民兵灰溜溜地逃下了山梁。
山谷里重新归于寂静。
这一守,就是整整两天两夜。
赵长河有的是耐心,前世在大兴安岭守林护墓几十年,他比这林子里的石头还能沉得住气。
他在网兜子底下的浅雪坑里,细细撒了半把炒香的红松子。
第三天清晨,大雪初歇。
一轮惨白的朝阳刚刚爬上树梢,冻透了的林子里静得能听见松针掉落的声音。
咕......
一声极轻柔的试探声响起。
一只比先前那只还要肥上一圈的老公飞龙,机警地从高处的偃松枝头跳了下来。
它歪着脑袋,红玛瑙似的小眼睛死死盯着雪窝里的香松子。
扑棱!
飞龙滑翔而下,双爪刚一落向松子堆。
呼哧——
微风卷过,被积雪虚掩的倒伏枝桠猛地一弹!
两指宽的细麻绳软网如同一张轻柔的云雾,自上而下瞬间合拢,把整只大飞龙稳稳兜在了网心!
扑棱棱!
飞龙惊慌失措地扑扇着翅膀,但在柔韧绵软的麻绳网格里,它的尖喙和利爪根本找不到半点着力点。
没有硬物碰撞,更没有铅弹撕裂。
赵长河和板儿锹像雪豹一样飞扑而上。
赵长河双手极其轻柔地顺着网眼探进去,大拇指与食指熟练地顺着飞龙的背胛往下一顺。
稳稳卡住了两侧翅根!
他掌心贴在飞龙温热的胸膛上,指尖顺着龙骨轻轻一摸。
骨骼完好,胸肌丰满,龙骨笔直如线!
“赵哥......活的?!”
板儿锹屏住呼吸,两眼放光。
“活的。”
赵长河小心地将软网解开,整只飞龙毫发无损,那一身五彩斑斓的翎羽在晨光下泛着缎子般的油亮光泽。
“拿透气布袋装好,带回马场静养一天,等它把炸开的绒毛全抖顺溜了再做。”
板儿锹赶紧扯开软布袋,笑得后槽牙都露了出来:
“真该让杨大富那孙子回来给您磕两个响头!”
两人刚把飞龙稳稳扎进布袋,身后侧方的雪沟子里,冷不丁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窣声。
沙沙沙——
板儿锹警惕地扭过头,顺手按向腰间的侵刀。
就在距离网兜不足五步远的一处红松树根底下,厚厚的雪堆被顶开了一个圆窟窿。
一个毛茸茸、生着黑白两道横纹的尖脑袋慢悠悠探了出来。
黑亮的小鼻头一抽一抽的,在空气里嗅个不停。
又是一只大狗獾!
刚才飞龙在网里挣扎扑腾,把地上的炒松子踢飞了好几颗。
这头胖獾子像是早在这儿蹲点多时了,贼眉鼠眼地爬出雪洞,伸着爪子把地上的几粒红松子一枚接一枚往嘴里送。
嘎嘣、嘎嘣嚼得喷香。
板儿锹乐了,把侵刀推回鞘里:
“嘿!这帮肥地溜子可真会赶场子,连鸟嘴底下的残渣都不放过,属饕餮的吧?!”
赵长河站在树荫下,深邃的眸子冷冷盯着那只胖獾。
他没去撵,更没伸手抓。
“走了,回场。”
赵长河把布袋挎在肩上,踩着深雪转身往山下走。
板儿锹跟在后头,忍不住回头又瞅了一眼。
那头大獾子还趴在雪洞边上,两个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的,绿莹莹的小眼睛正定定地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