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马场第二暖棚时,屋里生着三个无烟煤炉子,暖烘烘的没有一丝穿堂风。
祝南枝系着一件白大褂,袖口套着蓝布套袖,鼻梁上架着平光眼镜。
旁边的条案上,整齐码放着手术刀、骨剪、脱脂棉球,以及三大瓶调配好的清亮药水。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明矾和甘油香气。
“赵哥,抓到了?!”
祝南枝迎上前来,接过赵长河递过来的软布袋。
解开袋口,那只静养顺毛后的飞龙轻轻探出脑袋,一身羽毛平整光滑,宛如一件活生生的瓷器。
祝南枝戴上白乳胶手套,指腹极轻地顺着鸟背翎羽抚过,眼中泛起惊叹的亮色:
“羽管完好,毛色没有半点油污。”
“这一只......简直是标准教科书级的展品!”
她将飞龙轻柔地按在铺满白布的条案上,捏起一根长长的脱脂棉签,在第一只玻璃瓶里轻轻一蘸。
蘸的是按比例调和的甘油防虫固毛液。
祝南枝微微屏住呼吸,手指稳得出奇。
她手腕悬空,顺着飞龙背脊上的每一根羽轴,从根部到羽尖,极其轻柔、缓慢地一根一根擦拭过去。
药液薄薄地覆在羽毛上,瞬间泛起一层温润的光彩,连最细小的绒毛都被梳理得根根直立。
赵长河靠在一旁的长桌边,手里卷了一根旱烟,静静地看着她那双翻飞的手。
良久,他吐出一口淡蓝色的烟雾,由衷赞道:
“这手上的细致功夫,比我在马背上下刀狠准,细得多了。”
祝南枝没有抬头,手中的棉签依旧如穿针引线般在飞龙颈部的黑色翎毛间游走:
“擦羽毛,和你在解剖台上缝合神经血管,道理都是一样的。”
她声音温润而笃定:
“慢一点,轻一点,手稳心静,才能留住它最好的样子。”
赵长河看着那升腾的药气和姑娘专注的侧影,嘴角勾了勾,没再说话。
他掐灭烟头,转身掀开门帘,踏进了外头呼啸的风雪里。
大兴安岭的冬天,雪落无声,可山林里的活路却从来没断过。
省博标本名录上的大件里,狍子算是个“面子活”。
这玩意儿虽然在林子里多得满地跑,号称“傻狍子”,但要想弄出一具姿态矫健、毛色油光水滑的标准展品,难度一点不比飞龙低。
狍子的冬毛厚归厚,可皮板脆,毛根浅得像蒲公英。
猎枪崩上一枪,哪怕没伤着内脏,铅弹翻滚掀开的破洞也得让皮张大打折扣;
要是下死套子勒脖子,野性上来的大牲口死命一挣,喉咙口的粗毛全得磨秃噜皮,那副仰头奔跃的神采直接就垮了。
赵长河带着板儿锹,直奔靠山屯东面的老桦木沟。
“赵哥,这下活套真有讲究?”
板儿锹蹲在一处风倒木后头,手里捏着几根浸透了牛油的细钢丝套子,眼里透着稀奇。
“套脖子那是打肉,套蹄腕子才是取皮。”
赵长河拔出猎刀,在一棵横卧的老白桦树干上轻轻刻出一条浅槽。
他把钢丝套的环口调整成海碗大小,虚悬在雪道上方半尺高的当口:
“狍子走雪道有个臭毛病,逢木必跨,跨木必先撂后蹄。”
“套口放低两寸,再压上一层薄松针,专等它后脚跟往里落。”
两人在向阳的避风坡上连着布下了三个活套,四周拿浮雪轻轻一抹,半点人工的生茬都没留。
转眼已经来到翌日清晨。
山林里泛起一层薄薄的青霜。
咯吱、咯吱——
两人踩着硬雪壳子摸到第一处倒木旁。
“中了!”
板儿锹眼尖,压着嗓门猛一拍大腿。
那棵横卧的倒木后头,雪沫子扬得老高。
一只体格匀称、毛色金黄的半大母狍子正撅着白屁股扑腾。
它的右后蹄腕子上死死勒着钢丝套,套结上嵌着自制的止滑铜扣——
只能收紧到两指宽,既挣不脱,又绝不会勒断骨头或割裂皮肉。
一见活人逼近,狍子两只大耳朵猛地一扎,黑溜溜的眼珠子瞪得溜圆,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粗喘。
“别慌,傻狍子碰上软套,全看第一下。”
赵长河手里抖开一个黑布面套,脚步轻得像狸猫。
他趁着那狍子一愣神的当口,侧身猛地上前半步,黑布套兜头往下一罩!
呼哧——
眼前骤然一黑,原本发疯似乱蹬的狍子瞬间没了脾气。
四蹄一软,顺从地趴伏在雪坑里,连挣扎都忘了。
“嘿!神了嘿!”
板儿锹乐不可支地凑上来,帮忙解开活套绳头:
“蒙上眼就装死,这名号真没白给它叫!”
赵长河将狍子轻巧抱上马背,垫上一层厚厚的软羊毛毡子:
“回去圈在后棚静养两天,喂点掺盐的细麦麸,等它把惊吓炸开的毛茬全理顺溜了,再让南枝接手。”
马场这边旗开得胜,暖泉谷那头的动静更是漂亮。
午后时分,赵长河骑着红马王赶到暖泉谷时,远远就看见木栅栏圈子里立着一头体态硕大的老母鹿。
那母鹿毛色深灰,头顶的骨化角痕早已经平缓退化,可体架子骨骼粗大匀称,正是大兴安岭马鹿最正统的北方亚种骨架。
木栅栏旁边,一口小铁槽里放着半块青石大盐砖。
老母鹿这会儿正不紧不慢地嚼着绿油油的苜蓿干草,喉咙里发出温驯的咕噜声,半点不认生。
“没动枪?!”
赵长河翻身下马,手搭在围栏上笑问。
岔班莫正坐在雪坡上的树桩子上磨皮刀。
她头上扎着红布条,小麦色的脸蛋在暖泉升腾的白雾中透着生机:
“打这种老鹿动枪,那叫砸我们鄂伦春的招牌。”
她甩开手里的磨石,嘴角泛起得意:
“大雪封山,林子里的碱斑全被三尺冻雪压死了,老牲口嘴里淡出鸟来。”
“我在它下山喝水的古兽道边上刨了个雪坑,搁了半块青盐砖,再在泥坑里下了个生皮圈套。”
岔班莫走上前,伸手摸了摸母鹿温热的脑门:
“这老家伙馋坏了,舌头刚舔上盐块,蹄子一踏空就被套了结实。”
她转过身,看着赵长河,眼神格外澄澈:
“它年纪太大,牙口全磨平了,今年就算不抓,开春冰排化开之前也熬不过这场寒荒。”
“做成标本立在省城大馆子里,倒也不辱没了它这一辈子。”
赵长河打量着母鹿油亮完好的皮板,心头暗暗点头。
鄂伦春人敬山神,也更懂山林的生死代谢,这份克制与分寸,正是最好的猎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