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哥,你看那棵迎风倒木底下!”
板儿锹忽然压低了嗓门,抬手指向前头一道横卧在雪地里的干枯老红松。
倒木的树根处被暴风连根拔起,翻出了一个深达三尺的黑泥大深坑。
坑沿边上的雪壳子上,落着两排极细小、宛如梅花花瓣般的浅爪坑。
步子轻快,每一步都落在树皮和硬雪的接缝上,透着一股子灵秀气。
“是貂道!”
赵长河眼神一凝,脚步放得极轻,轻轻一挥手,身后的铁柱立刻拉紧了两条大狗的皮带子。
猛子乖巧地伏在雪坑里,连舌头都缩回了嘴里。
赵长河踩着雪窝子走上前,将那个擦拭得没有半点铁锈味的铁丝笼子,稳稳架在倒木天然形成的一道木缝阴影里。
他拔出猎刀,削下几片干枯的松树皮,小心翼翼地搭在铁丝笼外头,做成了个浑然天成的树洞模样。
笼门虚掩,那半截焦香四溢的细鳞鱼干在风口里悠悠散发着诱人的腥甜。
“下好了。”
赵长河退后两步,拿松枝扫平了地上的鞋印:
“这小东西生性多疑,白天一般在树顶上打瞌睡,傍晚才下地溜达。”
“笼子搁这儿,咱们明儿一早来起。”
板儿锹挠了挠头皮,咧嘴憨笑:
“赵哥,这笼子下了,咱们大老远跑这一趟,总不能空着两手踩大雪回去吧?!”
“这一趟来回得走三十里雪路呢,肚皮早就饿得咕咕叫了。”
赵长河看了一眼西边斜斜的日头,深山里的冬日天短,这会儿刚过晌午,林子里就已经泛起了青灰色的暮霭。
“急什么。”
赵长河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鹰嘴砬子背阴这片白桦坳子里,多的是落雪不冻的暖泉溜子。”
“走,带你们摸点真正的野口福!”
一听有山货吃,板儿锹和铁柱顿时来了精神,把马匹拴在一处避风的落叶松凹地里,跟着赵长河往林子深处的洼地摸索。
穿过两道石砬子缝隙,前方的温度明显比外头高出了几分。
积雪在这里融出了好几片斑驳的黑土地,一条只有两尺多宽、冒着丝丝白汽的清亮细泉,正叮咚叮咚顺着石缝往下淌。
这是大兴安岭特有的地热暗泉,大雪封山也冻不透。
“好家伙!”
铁柱眼睛猛地瞪大,指着泉水旁几株枯死的倒木大柳树:
“长河哥,那树疙瘩上长的是啥玩意儿?!”
只见三四棵横卧在泉边的腐朽老桦树干上,密密麻麻生着一大片金黄透亮的厚菌盖!
在冰雪和泉水白汽的滋养下,那菌盖肥厚如巴掌,层层叠叠,散发着一股直透肺腑的浓郁松香甜味。
“黄蘑!是纯正的老冬黄蘑!”
板儿锹怪叫一声,扑上前去:
“我的亲娘哎!这东西只有在秋天封冻前才冒一茬,这几株倒木挨着暖泉,愣是让雪盖子给焖出反季的鲜货来了!”
赵长河抽出身后的猎刀,熟练地在树干根部轻轻一挑:
“挑肥的摘,这东西在树上冻透了,叫‘雪下金’,比开春晒干的干香菇香上十倍!”
三人七手八脚,掏出随身的粮袋子,一口气掰了满满两大布袋子,每一个都水灵透亮、肉质肥嫩。
刚把黄蘑装好,在泉水下游刨雪的头狗猛子忽然发出一阵兴奋的短吠。
汪!汪汪!
猛子一头扎进泉眼边的一片深雪坑里,两只前爪像两把铁耙子,疯狂地往外掀着冰雪和烂泥。
“猛子,刨出啥稀罕玩意儿了?!”
板儿锹凑过去一瞧,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赵哥,快来看!这雪洞子底下......有活物在扎堆!”
赵长河快步走上前,蹲下身子拨开坑沿的烂冰碴。
泉水汇入的一处深泥凹窝里,十几只肥硕的黑褐色林蛙——也就是东北老林子里最金贵的野生哈什蟆,正一只挨着一只、密密麻麻挤在温软的烂淤泥里冬眠。
每一只都有成年人半个手掌那么大,肚子鼓囊囊的,全是金黄色的蛙油!
“这可是大补的荤山货!”
赵长河眼神一亮,笑道:
“捡个头大的抓,留小的开春繁子,今儿晚上回去让江师傅在大铁锅里过油!”
板儿锹手脚极快,戴着胶皮手套,不大一会儿就挑出了二十多只最沉最肥的母哈什蟆,用细马尾毛串成两长串,提在手里沉甸甸的直晃荡。
不仅如此,铁柱还在泉水边的一片老榛子柴窝子里,意外端了一个野山鸡的雪坑。
三只贪暖挤在一块儿打盹的五彩野鸡,被铁柱扑上去两只大手一捞,直接连窝端了两个,扑棱棱直掉毛!
等回到马场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透了。
马场大食堂里的火墙烧得滚烫滚烫,窗户上的白霜早就化成了水,顺着木框子滴滴答答淌着。
案板上,江师傅手里的大菜刀剁得笃笃响。
两只肥野鸡被褪了毛,切成拇指宽的大块,下进烧得滚沸的菜籽油里猛火一过,瞬间爆出一团金黄的酥皮。
紧接着,今天刚采回来的鲜冬黄蘑用手撕成大片,焯水挤干,连带着切块的老土豆和大蒜瓣,一股脑全焖进了大铁锅里!
滋啦——!
酱油和陈年大酱沿着锅边一浇,浓烈的肉香混着野生菌的特殊清香,顺着烟囱直往外冒,把整个马场院子里的狗都馋得嗷嗷叫唤。
另一口小生铁锅里,二十多只洗净的哈什蟆用大葱、干辣椒和红油慢慢煨着,浓白发亮的汤汁咕嘟咕嘟冒着大泡。
“开饭喽——!”
江师傅扯开大嗓门喊了一声。
呼啦啦!
食堂厚布帘子一挑,老余、赖子,还有刚给马匹添完夜草的几个小年轻全涌了进来。
长条桌正中央摆着两口大脸盆似的粗铁盆。
一盆是热气升腾的黄蘑焖野鸡,一盆是红亮油润的煨哈什蟆。
旁边笸箩里,整整齐齐码着三层刚出锅的大苞米面贴饼子,底下那一层焦黄焦脆的咯渣,香得人直咽口水。
老余从柜子底下摸出一个绿玻璃坛子,拍开封泥,倒出一股醇厚的烧刀子酒香:
“今儿赵场长带着弟兄们立了大功,省博的大件齐了一半,又弄回这么硬扎的野口福,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