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件算是有眉目了,但省博那二十六个指标里,最头疼的几样硬骨头,还没碰呢。”祝南枝抬起头,清澈的眼眸里带着几分思索。
“可不是咋的!”
板儿锹端着盛满烧刀子的粗瓷大碗,滋溜抿了一口,辣得直吸气:“狍子、鹿、狼,这些牲口好歹体格子大,在雪地里拖着蹄印子,顺着风向还能摸着影儿。”
他拿筷子夹了一大块爆炒兔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
“接下来的单子,赵哥......咱打算先拿哪一个开刀?!”
一桌子人的目光,齐刷刷全落在了赵长河脸上。
赵长河夹起一片在火锅里烫得微微打卷的野猪肉,蘸了点韭菜花和野芝麻酱,咽下肚去,浑身四肢百骸都跟着泛起一阵舒坦的暖劲。
他放下筷子,手指在桌面上的那份黄道林纸名单上轻轻一点。
落点正卡在一个极扎眼的名字上。
紫貂!
“黑瞎子、大炮卵子这些大家伙,得等开春化雪前扎大围。”
赵长河声音沉稳平缓:
“眼下隆冬腊月,林子里最金贵、也最容易掉毛变色的,是紫貂。”
“这东西浑身是宝,号称大兴安岭的软黄金。”
“省博那帮老学究最挑剔的就是这件,要是拿不出成色拔尖的金咽喉黑紫貂,咱整个固河的标本展,都得被人戳脊梁骨!”
秦教授推了推胶布绑着的老花镜,连连点头赞同:
“长河说得切中要害!”
“紫貂的冬毛换得极快,腊月正是毛峰最密、最油亮的时节,到了正月末,皮板就开始泛硬褪色了。”
“但这小东西体长不过半尺,机警敏捷,稍微有点动静就窜入树冠深处,极难寻觅啊!”
“难找也得打!”
铁柱在旁边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有长河哥带头,天上的神仙鸟咱都能网得住,还能让一只半尺长的小地溜子给难住?!”
“来!干了这一碗,明儿进山拿软黄金!”
一桌子海碗在大火锅上空碰得当啷作响。
烈酒、肥肉、滚烫的铜火锅,热腾腾的烟火气在大食堂里盘旋,把屋外那彻骨的风雪彻底隔绝在了天地之外。
然而,这大兴安岭的“软黄金”,哪是凭着酒桌上的几句豪气就能轻易拿下的?
接下来整整三天,深山老林给赵长河这帮老手结结实实泼了一大盆冷水。
鹰嘴砬子背阴的原始老松林里,积雪足有大半人深。
赵长河带着板儿锹和铁柱,顶着零下三十八度的白毛风,在雪窝子里一趴就是一整天。
小口径步枪不敢开,生怕崩碎了薄如宣纸的貂皮;
传统的生铁夹子更不敢下,一旦夹断骨头坏了四爪,标本的品相全得作废。
三人连着在几个古松树杈上设了翻板活套,结果连守了三宿,除了冻得浑身发硬、眉毛结冰,愣是连半根紫貂毛都没捞着!
那小东西贼得成了精,只要听到百米外雪壳子被踩裂的一声脆响,刺溜一下就缩回几十米高的树洞深处,任你冻死在外头也休想引它探出半个脑门。
直到第四天清晨,几个人不得不彻底换了思路,这才有了西跨院里,板儿锹重新抄起尖嘴钳子,咬牙切齿编制细铁丝活笼子的一幕。
北风卷着清雪,在红松林的梢头吹得呜呜直响。
固河马场的西跨院里,板儿锹正蹲在一堆铁丝疙瘩前,手里一把尖嘴钳子被他捏得咔哒乱响。
“赵哥,这紫貂......真就这么个巴掌大的小玩意儿?!”
板儿锹擦了一把鼻尖上的白霜,抬头瞅着站在门槛边的赵长河:
“早年间在关里,我光听说一张老山黑紫貂皮能换三亩水浇地,死活没见过真容。”
“前三天咱们在鹰嘴砬子那片红松林里冻得跟冰棍似的,连个貂尾巴毛都没搂着!”
铁柱从草料棚后面抱着一捆干艾草走过来,瓮声瓮气地搭腔:
“可不是咋的!”
“那小东西贼得跟鬼一样,比雪兔子机灵十倍,树皮上一有点儿风吹草动,刺溜一下就钻进树窟窿里,谁能逮着它?!”
赵长河手里拿着一根磨得光滑的细竹签子,轻轻拨弄着板儿锹刚扎好的铁丝笼子。
笼子不大,也就尺把长、半尺来高,用的是粗细匀称的镀锌细铁丝。
笼门是顺着滑槽往下落的插板门,顶上用一根极细的油麻线吊着,顺到笼子最深处的一根细横木上。
“紫貂这东西,叫‘软黄金’,在大兴安岭林子里那也是天生的精怪。”
赵长河直起身,哈出一大口白汽:“枪是绝对不能动一下的。”
“哪怕是小口径步枪的子弹,穿透它半尺长的小身板,皮子就得豁开半边。”
“省博要的是全身没有一个针眼大的窟窿、绒毛从头顶亮到尾尖的绝品,只能靠智取。”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纸包。
一打开,一股焦香浓郁的干鱼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那是用山溪里捞上来的细鳞红尾鱼干,在炭火上烤得金黄微焦,油脂全渗到了鱼肉表皮上。
“紫貂性子最馋,尤其闻不得这水里老鱼干的焦香味。”
赵长河用细铁丝把半截鱼干死死绑在笼底的机括上:
“只要它探头进笼咬上一口,细线扯断,铁门啪嗒一落,神仙也逃不脱。”
板儿锹赶紧把尖嘴钳子往棉袄兜里一揣:
“得嘞!那咱们今天再往鹰嘴砬子深处扎一扎?!”
“走,今儿天阴,老树林里风小,正是它下树觅食的辰光。”
三人牵着马,带着猛子和大胖出了马场后门。
没惊动大队人马,走山寻貂最忌讳生人扎堆,多了两嗓子咳嗽都能把方圆两里的灵兽惊得缩头入仓。
踩着半尺深的硬雪壳子,一行人直奔鹰嘴砬子后山的一片原始红松与冷杉混交林。
这里的古松全都是几百年没动过斧子的老树,树身粗得三个人都抱不过来。
松针顶着厚雪,把头顶的日头遮得严严实实,林子里幽幽暗暗,透着一股原始老林的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