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从一层回到二楼甲板的时候，海风比早上更冷了几分。
浮冰的密度比之前更大了，大块小块的碎冰在灰白色的浪涌里缓慢碰撞，发出细碎的嘎吱声。
甲板上的防滑纹路被海风吹得结了薄薄一层冰晶，踩上去咯吱响。
天空压得很低，铅灰色的云层把日光过滤成一片均匀的冷白。
程逐在甲板靠近围栏的位置挑了个地方，把钓竿靠在栏杆上，开始穿鱼线。
他的动作不算熟练，穿导环的时候卡了好几下，但脸上那股兴奋劲儿一点没减。
陆铮已经坐在围栏旁边，把穿好的钓竿架在栏杆上，竿尖伸出围栏外，在海风里纹丝不动。
方慎靠在栏杆上，扑克牌罕见地没有在手里洗，只是插在衬衫口袋里，歪着头看程逐把鱼线绕成一团。
唐墨靠在舱门旁边的墙面上，后背贴着冰冷的钢板。
过了一会儿他转身回了船舱，往厨房方向走去。
程逐说他去问船长要鱼饵，但船长还记着早上被拆穿的仇，他问了估计会被轰出来，而唐墨前两次案件表现不错，船长对他印象好，开口肯定能拿到。
唐墨没有回答能不能，只是往楼梯口走了。
厨房里，船长正坐在餐台后面，义肢搁在旁边的高脚凳上，银质扁酒壶握在手里，看到唐墨进来，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程逐让你来要鱼饵的？”
唐墨说是。
船长把酒壶搁在餐台上，盯着唐墨看了好几秒，然后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那道海风刻出来的皱纹挤得很深，像是在算计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事。
他从餐台下面翻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一排码得整整齐齐的特制鱼饵——鱿鱼碎肉掺了不知道什么荧光粉，在盒子里泛着幽蓝色的光。
“拿着，特制的，海钓专用，以前我在远洋货轮上钓鱼全靠这玩意儿，鳕鱼最爱吃。”
“北边这片海里鳕鱼肥得很，不过今天天气不好，浮冰太多，能不能钓上来就看你们运气了。”
他说完又灌了一口酒，靠在椅背上，眼睛里那点笑意一直没退。
他大概不是真心想帮忙，他只是想看一群人站在零度冰风里对着空荡荡的海面发呆。
乐子是白捡的，鱼饵是他掏的，这笔账他怎么算都不亏。
唐墨把鱼饵盒接过来，转身出了厨房。
甲板上，程逐已经把四支钓竿都穿好了鱼线，蹲在栏杆旁边搓着手取暖。
温如言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她多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防风外套，领口拉得很高，把半张脸都埋进去了，只露出一双眼睛和被海风吹得微微发红的鼻尖。
她站在围栏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咖啡，看着程逐把鱼饵挂上鱼钩，嘴角挂着那种分不清是围观还是看戏的微笑。
“你不是怕冷吗？”程逐抬头看了她一眼。
“轮机室那股机油味我闻着头晕，相比之下冷风还能接受。”温如言把咖啡杯往嘴边凑了一下，没有喝，只是用杯沿暖着嘴唇。
程逐把挂好鱼饵的钓竿举起来，站起来走到围栏边，选了个浮冰之间的水面空档，把竿子往后一扬，然后往前一甩。
鱼线在空中划了一道弧，鱼钩带着荧光鱼饵沉入灰白色的浪涌里，溅起一小朵水花，然后消失了。
他把竿子架在栏杆上，坐下来，把两只手插在运动裤口袋里，靠在围栏柱子上，看着海面上那片被他砸出几圈涟漪的水面慢慢恢复平静。
陆铮已经甩了第二竿，坐在栏杆旁边，脊背挺得很直。
方慎靠在围栏上，没有拿竿子，只是看着海面，扑克牌在指间慢慢翻了一圈，没有说话。
唐墨把鱼饵盒放在栏杆旁边，拿起一支钓竿，挂好鱼饵，走到围栏边。
海风从灰白色的浪涌上卷过来，带着刺骨的湿气和盐味。
他把竿子往后一扬，甩出去——
鱼线在空中展开，落入海面之后只有一道极细的波纹，然后也被浪涌吞没了。
方慎的竿尖猛地往下沉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狠狠拽了一把。
他几乎是本能地一把抓住竿柄，整个人往前趔趄了半步，膝盖撞在围栏上发出一声闷响。
“咬钩了！”
程逐从栏杆上弹起来，把手里还没甩出去的钓竿往旁边一搁，两步冲到方慎旁边，声音拔高了半截。
方慎没有理他，两只手攥紧竿柄，小臂肌肉绷成两道硬线，竿身弯出一个夸张的弧度，鱼线在水面上划出一道急速移动的白色水痕。
陆铮已经站起来，把旁边几根还没收的钓竿一一挪开，腾出空间。
温如言放下咖啡杯，往前探了半个身子，防风外套的帽檐在海风里翻了一下。
“不小。”陆铮说。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但语气里罕见地带着一层很薄的期待。
方慎咬着牙往后仰，竿尖几乎弯到了水面，鱼线发出极细的啸音。
他的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和以往算计的笑容都不同，这个笑容是发自内心的，忘记了自己还在一个死亡游戏里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