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慎把竿子往后一仰，鱼线绷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琴弦，竿尖几乎弯到了水面。
他咬着牙收线，小臂肌肉在衬衫袖口下绷成两道硬线，脚底在防滑钢板上往后滑了半寸，鞋底和结了薄冰的甲板摩擦发出尖锐的吱嘎声。
程逐在旁边半蹲着，两只手悬在空中，想帮忙又不知道怎么下手，嘴里不停地念叨“慢点慢点别断别断”。
陆铮站在方慎身后，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帮他稳住重心，另一只手已经把旁边的杂物清理干净，腾出了足够的空间。
水下的东西终于被拉出了水面。
鱼线末端挂着的不是鳕鱼，不是鲑鱼，甚至不是任何一种他们认识的海洋生物。
那是一团泛着灰绿色的、肿胀的、看不出原形的肉质块。
表面覆着一层半透明的、被海水泡得发白的膜，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之后又在水里泡了很久很久。
膜下面隐约能看到一些扭曲的结构，像是某种软骨组织。
程逐的笑容僵在脸上，慢慢地收了回去。
他往后退了半步，把两只手插进运动裤口袋里，嘴唇动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这什么玩意儿？是鱼吗？长这么磕碜。”
温如言从围栏边探过身子看了一眼，然后往后退了一大步，防风外套的帽檐在海风里猛地翻了一下。
她用咖啡杯挡住自己的嘴，声音闷闷地从杯沿后面传出来：“这不是鱼，绝对不可能是鱼。”
陆铮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那团被钓线挂在半空中的东西看了好几秒，然后把视线移开了。
方慎还握着竿子，鱼线末端那团东西在零度的海风里轻轻晃动，他想把它放下来，但甲板上没有合适的着陆点。
他把它举在半空中，不得不继续看着它——
看着那团被海水泡得面目全非的肉质组织在鱼钩上缓缓旋转，看着它表面那层半透明的薄膜在风里被吹得微微颤动。
方慎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青了。
他把钓竿往陆铮手里一塞，往后退了一步，说这东西太恶心了，快扔了快扔了。
唐墨站在舱门旁边的墙面前，后背没有离开过钢板，他的视线在那团东西被拉出水面的时候就已经锁定了它。
不是鱼，不是深海生物，不是任何可以被归类为海洋未知物种的东西。
那是一截人类前臂。
从肘关节以下到手腕以上，皮肤和皮下脂肪在低温海水里被泡得发胀发白，表层已经开始皂化，在关节处有几道被鱼咬过的参差缺口。
手指还保持着半握的姿势，像是在临死之前攥着什么东西，或者说想攥着什么东西，但没有攥住。
手掌的皮肤已经开始脱落，露出下面被泡得发灰的筋膜。
这是一具尸体的残骸。
死亡时间至少在五天以上，考虑到海水温度和分解速度，这截手臂来自上一轮。
显然是上一轮在这艘船上的某个玩家。
唐墨开口了，对着他们说道：“可能是某种深海生物的残骸，腐烂了很久，被浪打上来的，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你们不会想留着吧？看着就瘆人，还是扔回海里算了。”
方慎最后看了那东西一眼，从陆铮手里把钓竿接过来，走到围栏边，把竿尖压低，让那团东西从鱼钩上滑落。
它砸在水面上，溅起一小朵灰白色的水花，然后缓缓沉下去，在水面下翻了个面，露出掌心朝上的手掌。
手指还保持着半握的姿势，像是还在攥着什么。
它在水面下漂了片刻，然后被浪涌卷进了浮冰之间的暗流，消失了。
程逐站在围栏旁边，搓了搓手，把刚才那股兴奋劲儿抖掉了一半。
“扫兴扫兴，第一竿就钓上来这种玩意，太晦气了，继续继续，换饵换饵，我还真不信今天能空军。”
他从唐墨放在栏杆旁边的鱼饵盒里重新拿了一只荧光饵，挂在钩子上，往手里哈了口热气，然后重新甩竿。
唐墨把自己的钓竿从栏杆上收起来。
碳纤维竿身摸上去已经冰冷得刺骨，导环上凝了一层极薄的冰霜。
他把鱼线绕回线轴上，把鱼钩摘下来放回饵料盒里，然后把竿子折成两截，夹在腋下。
他说他先回去歇一会儿，竿子放主厅角落，想用的可以自己去拿。
程逐回头朝他喊了一句“晚上再来打牌啊”，唐墨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晃了一下，然后推开舱门，走回了船舱。
主厅里很安静。
水晶吊灯只开了一半，暖金色的光打在大理石地板上，在茶几周围投下一圈模糊的光晕。
辜鸿还是坐在那个角落里，《道德经》摊在膝盖上，翻到了新的一页。
唐墨把钓竿靠在主厅角落的墙边放好，转身准备往楼梯口走。
经过辜鸿面前的时候，老头没有抬头，但嘴唇动了。
“钓竿本是直的，到了海里就弯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念《道德经》里某个章节，又像是在念只有他自己能读懂的某种批注。
唐墨脚步顿了一下。
钓竿本是直的，到了海里就弯了......
辜鸿是想说什么，是单纯的感慨，还是他刚才在落地舷窗旁边看到了甲板上那一幕？
唐墨的视线在辜鸿身上停了几秒。
辜鸿已经把视线重新落回了书页上，往后翻了一页。
唐墨没有回答，收回视线，继续往楼梯口走去。
经过图书室门口的时候，他往里面扫了一眼。
江雪坐在靠窗的阅读椅上，面前摊着一本精装的航海图集，翻到了某一页，手指停在一条细长的航线上，旁边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她正逐行往下看。
凌素坐在离她好几张桌子远的另一侧，面前放着防水笔记本，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地走。
两人之间隔着整个图书室，像是两艘彼此知道对方存在但故意不靠近的船。
凌素抬头，和门口的唐墨对视了一瞬，然后她把铅笔在指间转了一圈，重新低下头继续写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