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薇姐说数量够，现在天热，熬点来给大家清凉解暑。”
李申接过来，杯壁上的水珠立刻沾湿了他的手指。他喝了一口，凉意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带着一股淡淡的甜，还有绿豆沙的绵密。
“冰柜又冻了冰块？”
“是呀，我们现在冰柜很多空间都空着，也没有啥东西好保存，反而张老师用的多了。”何雯雯躲开窗户照进来的阳光，用手扇着风：“薇薇姐说...说大家太热了，孩子们晚上睡不着。”
确实，今年的夏天来得又快又猛。
温度和往年都有些反常，开年的时候下暴雪，现在又是巨热。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整个世界人类的活动停止了，有了影响。
这个夏天，是一下子就热到让人喘不过气的夏天。
以前最高三十五度左右的气温，连着几天往上蹿，从三十度出头一路烧到三十七八度，太阳悬在头顶，把院子里的水泥地面晒得发白，空气被烤得扭曲变形，远处菜地的轮廓在水汽里微微晃动。
鸡棚里的鸡全躲在棚子底下，张着嘴喘气，翅膀耷拉着贴着地面。鸭子倒是无所谓，一整天泡在池塘里不肯上岸，排成一排浮在水面上，远处看着像一串被遗忘的浮标。
就是兔子，老王将它们的窝棚转移到了树荫下。现在是有了很多半大的兔子，老王说要找一个值得庆祝的日子，把那只“红烧”咪西了。
李申“嗯”了一声，又喝了一口冰镇绿豆汤。
他想起以前，灾变前的夏天，办公室里空调开到二十度，女同事披着毯子喝咖啡。那时候觉得理所当然，现在一杯冰绿豆汤，估计已经没有多少幸存者能享受到了。
“新来的人那边住得怎么样？”李申想到了什么，突然问。
办公楼的住宿条件还算好，虽然老旧房子没有隔热层，至少墙壁厚。空调是不要想了，房间里至少晒不透。李申让人把窗户都打开，用湿布挂在窗框上，风吹过来带着水汽，能凉快一些。
但新加入者自建的板房就不一样了。
板房那是钢管骨架、铁板墙、彩钢瓦的顶，简直就是一个铁皮罐头。太阳一晒，彩钢瓦的温度能到六七十度，热量直接传到室内，板房里像蒸笼一样。人坐在里面就算一动不动，都出一身汗。
何雯雯的表情变了一下：“更热，就是蒸桑拿。陈宇他们昨晚把床垫搬到外面睡的，说空地上还凉快些。”
李申皱了皱眉。那是他让建的，当时想的是快，是省材料，是防雨。没想过夏天。
“我去看看。”
板房区在办公楼旁边，离得很近。李申走过去的时候，看到陈宇和孙海正在板房旁边架楼梯。
他们手里拿着草席一样的东西，通过木梯向上爬。两个人都赤着上身，后背的皮肤被晒得发红，汗珠顺着脊梁往下淌，在腰上汇成一道小溪。
“李哥。”孙海看到他，连忙打招呼。
“干嘛呢？”李申不解他们在做什么。
“加草帘。”陈宇连忙解释：“老王叔说的草帘隔热，让我们铺在彩钢瓦上面，能降几度。”
“直接铺怎么行，要搭一个简易的遮阳棚，形成一层空气隔层。”李申看了看他们的动作。
“时间不够，先铺上，等我们干完了田里的活，抽空再来处理。”
“里面多少度？”
孙海苦笑了一下：“没温度计，您进去试试？”
李申推门进去。
热气像一堵墙，迎面拍在他脸上。
彩钢瓦的屋顶被太阳烤了一个早上，此刻正源源不断地向下辐射热量。
空气是静止的，带着一股金属被加热后的气味，还有一些汗酸味。两张上下铺的铁架床靠墙摆着，床垫上的凉席也是热的。
“晚上更难受。”孙海跟进来，站在他身后:“床都是烫的，躺上去睡不着。我们试过泼凉水，那个蒸发的很快，水蒸气一上来，更像蒸笼了。这两天我就睡的外面。”
“休息不好，可不行。”李申转身走出来，眯起眼睛，看着板房泛着刺目白光的屋顶：“老王呢？”
“在菜地那边，说是要搭凉棚。”
老王蹲在温室北边，面前摆着一堆竹竿和尼龙绳。
他的脸是红的，不是晒的，是一种不正常的潮红，从颧骨扩散到耳根。
他手里握着一把柴刀，正在削竹竿的节疤，动作比平时慢，每削几下就要停下来，用袖子擦一把汗。
“你脸怎么了？”李申在他旁边蹲下。
老王抬起头，眼神有点飘，像是没聚焦。他张了张嘴，右边脸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带动整个面部扭曲成一个奇怪的表情。
“没事。”他的声音含混，像嘴里含着什么东西：“上火。”
李申盯着他看了几秒。
老王的右脸确实比左边肿，颧骨下方鼓出一个包，把皱纹都撑平了。他的眼睛半眯着，眼角有分泌物，不是眼泪，是那种炎症引起的黏液。
“找曾萌看过没？”
“看了。”老王低下头，继续削竹竿：“给了消炎药，吃着呢。”
“吃的什么？”
“阿莫西林。”
“几天了？”
老王的手停了一下。竹竿上的节疤还没削干净，露出白色的木质纤维。
“三天了吧？不知道怎么今天就肿起来了。”他声音更低了。
李申没说话。他伸出手，手背贴上老王的额头。温度是正常的，没有发烧。但老王往后缩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微，却带着一种本能的回避。
“张嘴。”
“干嘛...”
“张嘴。”
老王放下柴刀，慢慢张开嘴。
右边最里面的牙龈是红肿的，智齿的位置鼓出一个脓包，白色的脓头已经破溃，周围的皮肤发亮。李申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老王猛地往后一仰，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
“疼多久了？”
“就...这两天。”
“说实话。”
老王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柴刀的刀柄。
“一周。”他终于说：“开始只是有点胀，咬东西疼。我没当回事...觉得是上火，想着多喝点水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