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申来到温室时,温室里比外面暖和得多,湿度也高,但空间中有着一阵怪味。
不是霉味,也不是药味,像是煮烂的土豆混着泥土腥气,带点酸腐。
靠西侧的角落用木板隔出了一小块空间,上面挂着块牌子,用马克笔写着“药用试验区”。
曾萌站在一张桌子前,戴着口罩,露出的眉心皱着。
谭宗敏弯着腰,正用镊子从一块发霉的馒头片上挑起一丝绿色的菌落,那菌落拉得很长,像蛛丝一样颤巍巍地悬在镊子尖上,被他小心地放进一个盛着淡黄色液体的广口瓶里。瓶口塞着脱脂棉,棉球已经微微发黄。
“这是第三十七号培养基。”
谭宗敏把瓶子放到靠墙的一排架子上,那里已经摆了十几瓶,有的长满了浓密的绿毛,有的发黑发臭,有的液体浑浊不堪,瓶底沉着一层褐色的渣。
“土豆煮水,加了半勺玉米面。温度靠温室保持着,三天了,菌丝铺得比上批匀。”
曾萌凑近看,脸绷着:“颜色正多了。上批太黄,杂菌抢营养,长出来的是黑曲霉,没用。”
谭宗敏摘下手套,用指节揉了揉眼角:“我们磺胺和头孢还能用多久?”
“不用担心。”曾萌宽慰着:“能用到我们造出自己的抗生素。”
“有时间就行。”谭宗敏拿起一个装着黄褐色液体的锥形瓶,对着灯泡照了照。液体里悬浮着细小的颗粒:“土法青霉素,二战时候野战医院都在做。原理不复杂,青霉菌代谢产生青霉素,溶在培养液里,过滤、提取、纯化。可是咱们这条件,纯度全靠运气。”
曾萌接过瓶子,晃了晃,颗粒缓慢地沉浮:“也是赌命。纯度不够,过敏就能死人。杂质多了,打进去比感染死得还快。”
谭宗敏把瓶子放下,从架子的最底层抽出一个标着“废弃”的瓶子,里面是一团发黑黏糊的东西,散发着恶臭:“这是第一批,全烂了。培养基没灭菌彻底,杂菌比青霉菌还凶。”
曾萌把废弃瓶子推回架子深处,声音从口罩后面透出来:“这是为了将来。你这粗提液,过滤了几遍?”
“三遍。纱布过滤,再用活性炭脱色,还是这德行。”谭宗敏指了指那瓶黄褐色的液体:“有效成分多少,杂质多少,完全不知道。直接给人用,等于蒙眼射箭。”
“你们在搞什么?”这时李申走进去。
曾萌放下试管,指了指角落里简陋的恒温箱。
那箱子是用泡沫板糊的,里面装了发热丝和一个温控探头,电线从侧面伸出来,接在插座上。
“自己做抗生素。”
“青霉素?”李申看了看:“能成吗?”
“不知道,希望吧。”曾萌说:“菌种是从之前找回来的旧培养物里分离的。当初没有无菌操作条件,杂菌污染严重。挑了十几份,能用的就这一份。”
“成功率?”
“很低。”曾萌指着那几十个瓶子:“而且效价比工业品差得远。能出就算运气,出不来也正常。”
“我相信你们。”李申说:“你们就是我们末世的弗莱明。”
“可别。”谭宗敏赶紧说:“他花了十几年时间。”
“你们是站到前任肩膀上的,我相信你们。”李申给他们鼓劲:“可以先做出来,哪怕粗糙一点。能用就行。”
“我们现在倒是有了一点成果。”谭宗敏说:“需要先做毒性试验。”
“我也是这么想。”曾萌靠在桌沿上:“得找个活物试毒性。看致死量,看过敏反应。”
“那就做,你们这个我全力支持。”李申大手一挥。
曾萌和谭宗敏的目光落到了和李申一起进来的小黑身上。
它鼻子贴着地面,在李申脚边蹭来蹭去,尾巴摇着有节奏地拍打地面,仰头吐着舌头。
它感觉到有人在看它,抬起头,看了一眼,又把头放下了。
曾萌赶紧把目光收回,摇了摇头:“不行。”
谭宗敏移开目光,看着墙上挂着的温度计:“确实不行。代谢速率不一样。”
看到李申看过来,曾萌立马说:“可以用兔子,我们不是养着兔子吗?”
“这个要去找老王。”李申有点犯难:“兔子是他的心头好。”
“老王叔。”曾萌在鸡圈旁边找到老王:“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老王笑眯眯的。
谭宗敏上前一步,把情况讲了。
他手里还拿着那瓶黄褐色的粗提液:“我们想给兔子打一针,看看毒性反应。如果兔子没事,说明药至少不致命,再考虑下一步。”
老王立即不嘻嘻了,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那瓶液体上:“给兔子打针?打那个药?”
“粗提液。”曾萌说:“土法做的青霉素,不知道纯度。”
老王:“打完呢?兔子死了怎么办?”
谭宗敏:“如果死了,说明毒性太大,不能给人用。如果没事,再观察有没有过敏或者其他反应。”
老王:“死了能吃吗?”
谭宗敏愣了一下,推了推黑框眼镜,镜框在鼻梁上滑了滑:“理论上……不建议。药物残留,还有杂菌代谢产物,吃了可能拉肚子,甚至更糟。”
老王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草屑:“那就是不能吃了。”
曾萌没说话。
谭宗敏张了张嘴,想解释药理,老王摆了摆手,打断他:“这些兔子,我养了这么久。从三只发展到十几只。本来想着入冬了,下崽的母兔留下,公的老的宰了,给大家添点荤腥,补补身子。你们这一针下去,不管死活,都废了。死了不能吃,活着也得关起来观察,照样不能进锅。”
“我知道你们是为了救人。”老王转过身,背靠着围栏,胳膊肘压在铁丝网上:“但你们得明白,这兔子在末世不是宠物,是肉,是养命的口粮。你们拿肉去赌一个不知道成不成的药,值不值?曾医生,我不是说不让试,但咱得算清楚账。”
曾萌只好说:“人命比兔命贵。我们不想浪费,所以才来找您商量,挑一只最不影响繁衍的。”
“挑一只?”老王哼了一声:“为什么不能用其他的动物,就非得是兔子?”
“兔子、鸡,都行。”曾萌说:“我们想着鸡也是要下蛋的。”
“就非得要我们的口粮?”老王一脸愁容,他还是有点舍不得。
“其他的动物我们也没有呀。”曾萌说:“小白鼠,猴子.......”
“老鼠行不行?”老王问。
“老鼠是可以,我们没养......”
“可以用就行,你们别管了,我设个笼子来抓。”老王立马打断:“吓我一跳,还以为要费我的兔子和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