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唐代归来后的头两天,林晓整个人都处在一种奇异的、迟滞的状态里。
他照常开店,整理账目,回复邮件,和苏晓晓商量“聚源堂”的事。表面一切如常,但心底深处,总有一小块地方,沉甸甸的,像浸了水的棉絮,时不时往下坠。那是属于窦乂的,属于长安暮色中那杯辛辣浊酒的,属于老人最后含泪挥别的那个剪影的。他知道这种感觉会慢慢淡去,但需要时间。
而怀里那个包袱,以及包袱中那枚鎏金铜盒,和盒子里持续散发着微弱波动的黑色勾玉,则像一个不断低鸣的背景音,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这次归来,带回的不仅仅是沉重的离别情绪,还有更现实、更亟待破解的谜题。
他先自己研究了几天。将勾玉从华丽的铜盒中取出,放在铺着黑色绒布的工作台上。在明亮稳定的灯光下,勾玉依旧黑得纯粹深邃,表面光滑,触手微凉,但那种奇异的、仿佛内部有规律脉动的感觉,比在唐代库房中时更加清晰。他用放大镜仔细观察,找不到任何人工雕琢的痕迹,也分辨不出材质。非金非玉,非石非木,甚至不像是地球上已知的任何一种物质。
他尝试了各种方法。用刀尖轻划,不留痕迹。靠近火源,毫无反应。浸入清水,不浮不沉。用研究会内部提供的便携式能量场探测仪(伪装成古董磁场检测仪)靠近,读数瞬间飙升到一个危险的红区,然后又迅速跌落归零,仪器发出轻微的过载警报。这东西似乎能吸收、扰乱,甚至模拟某种能量场。
最让他不安的,是它与“聚源当铺”本身的联系。只要他将勾玉带到地下室,靠近那面斑驳的铜镜,勾玉内部的“波动”就会明显增强,频率加快。而铜镜那原本只有在穿越时才会泛起微光的镜面,竟会随之持续散发出一种极其暗淡、但确实存在的、青白色的微光。那光很弱,在昏暗的地下室里,像一点将熄未熄的鬼火,幽幽地亮着,只要勾玉离开几米远,就会迅速熄灭。
这现象绝非偶然。勾玉与这“节点”,或者说与这面作为“门户”的铜镜之间,存在着某种深刻的、他尚未理解的共鸣。
苏晓晓周末过来时,林晓还在对着一桌子测量数据和勾玉发呆。她一眼就看出他状态不对,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你又在‘研究’什么?脸色这么差。”苏晓晓放下包,走到工作台旁,好奇地看着那块黑漆漆的勾玉。“这是……玉?颜色好特别,纯黑的。”
“嗯,最近收的一件老东西,有点……特别。”林晓揉了揉眉心,没隐瞒它的存在,但也没说具体来源,“总觉得这东西不太对劲,研究好几天了,没什么头绪。”
苏晓晓凑近看了看,没敢碰。“看着是挺怪的,黑得像能把光吸进去。你那些仪器有测出什么吗?”
“测不出来,仪器靠近就乱跳。”林晓苦笑,“而且,把它拿到地下室,那面旧铜镜……会一直有微光。”
苏晓晓闻言,表情严肃了些。她知道地下室和那面铜镜对林晓的“特殊意义”。她沉吟了一下:“要不……我帮你查查资料?看看有没有历史上关于类似黑色玉器,或者有奇异能量记载的文物?虽然未必有用,但多个思路。”
“好,那麻烦你了。”林晓点点头。苏晓晓的学术检索能力确实能帮上忙。
“不过你得答应我,别太耗神。”苏晓晓看着他,“上次从汉代‘回来’,你就缓了好久。这次……感觉你心里事更重了。是跟这东西有关,还是……”
“都有点。”林晓没否认,叹了口气,“这东西……牵扯可能比较深。我可能需要向研究会那边报备一下。”他决定对苏晓晓透露这一点,毕竟她知晓研究会的存在。
苏晓晓眉头微蹙:“很危险吗?”
“不确定。但感觉不简单。”林晓看着桌上的勾玉,“它和地下室……有联系。这种联系,研究会应该能给出更专业的判断。”
“那你要小心。”苏晓晓没多说,只是握了握他的手,“需要我帮忙就说。”
接下来的两天,苏晓晓帮忙查找资料,但收获寥寥。历史上虽有关于黑色玉器的记载,但多为墨玉、黑曜石等,与这枚勾玉的特性描述完全不符。那些关于“异宝”、“奇物”的志怪笔记,更是语焉不详,难以采信。
而勾玉与铜镜的共鸣现象,却愈发明显。甚至有一次,林晓只是手持勾玉,站在铜镜前静立片刻,就感到周围时空的“背景噪音”(这是他成为编外顾问后,研究会训练中学会感知的)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同步的起伏,仿佛平静湖面被同一频率的涟漪不断扰动。
不能再拖了。林晓知道,必须向研究会正式报备。这不仅是对自己负责,也是对“节点”和可能涉及的风险负责。
这天晚上,他坐在“聚源堂”办公室里,打开了那个加密通讯App,开始措辞严谨地编写报告。他简述了获得黑色勾玉的过程(隐去窦乂姓名,只说唐代故人相赠),描述了勾玉的基本物理特性、能量场异常反应,以及最重要的——与“聚源当铺”节点铜镜产生持续共鸣、并导致铜镜微光常亮的异常现象。他附上了几张在不同光线角度下拍摄的勾玉清晰照片,以及用仪器捕捉到的、靠近铜镜时能量读数的异常波动截图。
报告写得很克制,只陈述事实,不做过多推测。最后,他写道:“此物特性异常,与节点关联明显,疑似具有稳定或影响时空场之潜在能力。其具体性质、来源、风险未知,特此报备,提请研究会评估。”
点击发送。报告瞬间发出,显示“已送达,待阅读”。
林晓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口气。窗外的夜色浓重,老街寂静。怀里的勾玉,隔着衣物,依旧传来那微弱而恒定的、如同心跳般的波动。
他不知道这份报告会带来什么。也许只是研究会的例行记录,也许会引起重视,甚至……引来那位钟会长的再次亲自到访。
但无论如何,这一步必须走。他隐隐有种预感,这枚来自唐代、被窦乂珍藏多年、又辗转落到他手中的黑色勾玉,或许不仅仅是一件“异宝”,更可能是揭开更深层秘密,或者引来更大风波的……钥匙。
他需要做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