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非凡牵线的市博物馆之行安排在了几天后。这期间,林晓继续埋首于唐代金银器的图录和研究论文中,对开元天宝年间宫廷的奢靡、胡风之盛,以及波斯、粟特等地器物如何通过朝贡、贸易、战争流入大唐宫廷,有了更具体的认识。他也特别注意收集关于“奇珍异宝”、“夜光”、“自明”等关键词的零星记载,虽然大多荒诞不经,但或许能提供一丝侧面的线索。
这天下午,顾非凡没打招呼就直接晃进了“聚源堂”,手里还拿着个不起眼的、用旧报纸简单包裹的长条状物件。
“看看,哥哥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来了!”顾非凡把东西往柜台上一放,一脸“快夸我”的表情。
林晓正在整理一批新到的文创样品,抬头看他:“又是哪个犄角旮旯淘换来的‘宝贝’?先说好,太假的不要,来路不正的不要。”
“啧,瞧你说的,哥哥我办事,能有不靠谱的?”顾非凡解开报纸,露出里面一个简陋的、甚至有些破烂的桐木画匣。匣子没有锁扣,只用一根细绳草草捆着。“上回不是跟你说,帮你联系博物馆看实物吗?我那朋友,就专攻唐代金银器那位,人还没见着,他一个倒腾字画的朋友,听说我在帮人找‘有年头、有意思’的唐代物件,就塞给我这么个东西。说是前阵子乡下收旧家具,从一张老床的夹层里掉出来的。画是残了,品相稀烂,但看绢本、颜料和画风,那朋友拍胸脯说绝对是唐或五代的东西,就是残得太厉害,没什么经济价值,留着占地方,听说我要,就半卖半送了。”
林晓眉头微挑,接过那桐木匣子。匣子很轻。他解开细绳,打开匣盖。里面没有衬垫,只有一张泛黄发黑、边缘严重破损糟朽的绢本,对折着放在里面。绢本大约一尺见方,但只有中心偏左的一小片区域还残留着画面,其余部分要么空白,要么污损霉变得厉害。
他小心地用镊子夹起绢本一角,轻轻展开,平铺在铺了软毡的工作台上。顾非凡也凑过来看。
残存的画面确实古拙。描绘的似乎是宫廷场景的一角。画面左侧,依稀能看到半截朱红色的廊柱和垂下的、绣有繁复花纹的帷幔边缘。画面中心,残留着一位宫装仕女的半身像。仕女梳着高髻,髻上簪着步摇(已模糊不清),面容圆润,眉目用笔简练却传神,嘴角似乎带着一丝含蓄的笑意。她身着交领大袖衫,披着帛带,可惜色彩已大部剥落,只余下淡淡的赭石和石青痕迹。仕女的姿态很生动,她微微侧身,似乎正看向画面右侧(已缺失的部分),一只纤手抬起,指向斜前方,另一只手则自然垂在身侧。
吸引林晓目光的,是仕女手指的方向,以及她垂手侧下方的画面残留。在她手指所指的右下方,绢本残破的边缘处,隐约能看到一个圆弧形的器物轮廓,只残留了很小一部分,像是某种盘子或浅碗的边沿。那圆弧边上,似乎有极为精细的錾刻花纹,但因为画面残破污损,完全看不清具体纹样。而在仕女垂手的左侧下方,画面相对完整些,那里描绘着一张小几的局部,几上放着一个细颈、带把的壶,壶的造型——林晓瞳孔微微一缩——带有明显的粟特或波斯风格!
又是波斯风格的器物!而且出现在宫廷仕女图中!
他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他伸出右手,食指的指尖,轻轻向那残破的绢本画面探去,想要触碰一下那仕女图,更仔细地感受其材质和年代。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泛黄发黑的绢丝表面时——
嗡!
右手掌心,那个淡灰色的勾玉印记,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极其清晰、甚至带着明显“热度”的悸动!这悸动比他夜间规律感应到的要强烈得多,而且带着一种明确的“指向性”,仿佛他指尖下的这幅残破古画,是一块磁石,而掌心的印记是被吸引的铁屑!
林晓的手指僵在半空,呼吸一滞。他强行控制住表情,没有在顾非凡面前露出异样,但心中已是惊涛骇浪。这幅画!这幅看似不起眼、品相糟糕的唐代仕女图残片,竟然能引发“锚点”碎片如此强烈的直接反应!
“怎么了?”顾非凡注意到他动作停顿,疑惑地问,“画太破了,不好下手?”
“……没什么。”林晓缓缓收回手,掌心那强烈的悸动随着指尖离开画面而迅速减弱,但并未完全消失,仍残留着明显的、持续的“热感”和牵引感。他尽量让声音保持平静,“画得确实有唐风,尤其是人物开脸和用线。可惜残得太厉害,又是绢本,保存状况太差,没什么经济价值。”他故意用顾非凡能听懂的行话评价。
“我就说嘛!”顾非凡一拍大腿,“我那朋友也说,这玩意儿也就有点研究参考价值,卖不上价。不过好歹是个真唐货,给你拿来看看,当个标本,帮你找找‘感觉’。”
“感觉确实找到了。”林晓看着那残画,特别是仕女手指的方向和旁边那个波斯风格的壶,缓缓道,“这画,有点意思。画的是宫廷场景,仕女手指的方向,和她旁边那个壶……都挺有时代特征的。这画,我收了。多少钱?我转给你朋友。”
“哟,真看上了?”顾非凡有些意外,但随即摆摆手,“提什么钱,都说了半卖半送,就当个搭头。你喜欢研究,留着玩呗。不过我可提醒你,这画脆得很,可别没事老拿出来看,当心散架。”
“放心,我有数。”林晓小心地将残画重新对折,放回桐木匣子。掌心的悸动随着画面被收起而进一步减弱,但那种微妙的“连接感”并未完全断绝。这画,绝不仅仅是“有点意思”。
他付了顾非凡一个象征性的红包钱(顾非凡推拒半天才勉强收下),将桐木匣子郑重地锁进了办公室的保险柜。顾非凡又胡侃了一阵,接了个电话,风风火火地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林晓一人。他没有立刻去动那个保险柜,而是坐在椅子上,摊开右手,看着掌心。印记依旧淡淡地存在着,但那种被“激活”后的余韵,仿佛还在皮肤下隐隐流动。
这幅突如其来的仕女图残片,出现的时机如此巧合,就在他锁定唐代波斯银盘为目标,并开始深入研究之际。画中出现了宫廷、仕女、波斯风格器物……以及,仕女手指方向那个模糊的、圆弧形的器物轮廓。
难道……那个轮廓,就是他在“画面追溯”中看到的、发光的波斯银盘?这幅画描绘的,正是那银盘所在的场景?而画作本身,因为描绘了与“锚点”碎片密切相关的场景或物品,沾染了某种特殊的“信息场”,从而能与他掌心的碎片产生强烈共鸣?
这个推测让林晓的心跳再次加速。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这幅残破的仕女图,就不仅仅是一件唐代文物,更可能是一件极其珍贵的“媒介”——一件指向明确、与目标“锚点”碎片(银盘)存在直接时空关联的媒介!
用这幅画作为穿越的“钥匙”,是否就能更精准地定位到银盘所在的具体时间和地点?甚至……直接进入那个画面描绘的场景之中?
风险无疑巨大。研究会严禁在未授权情况下接触目标。但眼下,一件能引发如此强烈共鸣、且与目标线索高度契合的“媒介”自己送上了门……
林晓的目光,再次投向那个锁着桐木匣子的保险柜。他知道,自己需要做出一个重大的决定。是继续等待研究会的评估和授权,按部就班地准备?还是……抓住这个意外出现的、可能稍纵即逝的“契机”,利用这幅画,进行一次更具针对性的主动探索?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