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青青耳尖微动，捕捉到北方传来一种不同寻常的嗡鸣，低沉密集，正由远及近。
风中带来的不再是麦香，而是一股令人不安的腥燥气。她抬眼望去，北边极远处似乎暗了几分，像是被什么移动的阴影正在快速吞噬天光。
徐青青心头一凛，不再迟疑，身形如一道轻烟，快速掠过田埂，朝着陈家村负责的收割区域疾奔而去。
脚步踏在田埂松软的泥土上，竟只留下极浅的印痕，身形比往常快捷了数倍不止。
此刻正是晌午过后，日头最毒的时候，除了必要的留守在脚店看守粮资的人员，今日陈家村几乎所有能动弹的人都在地里。
划分给他们的三百余亩麦地，经过连日抢收，已接近收尾。
原本金黄的麦浪被大片大片地“剃”成了整齐的麦茬，只剩下边缘最后十几亩还立着金黄的麦穗。
田地里仍是一片忙碌景象，无人察觉到异常。
陈明青带着几队人正在进行最后的清茬，镰刀挥得又急又密，恨不得一刀能扫倒一片。
赵屠户一人当先，镰刀使得如同他惯用的杀猪刀般利落，所过之处，麦秆纷纷倒下。
连陈癞子此时也不敢偷懒，挥动镰刀，快速跟上。
汗水淌下，滴入滚烫的土地。镰刀挥舞的“唰唰”声此起彼伏，节奏紧凑。
钱老六则带着几个人跟在后面，手脚麻利地将割下的麦子归拢、捆扎，再用木叉奋力挑上等候在田埂边的板车。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惫，但眼神里更多的是振奋和期盼，都想趁着这下晌再加把劲，一口气干完，晚上领了工钱，睡个踏实觉，明日队伍好尽快出发。
妇人们正在做最后的清理。陈大嫂带着高小兰、赵晓棠几人，把田埂上散落的麦秸归拢成堆——这些都是冬日里牲口的口粮。
田埂边的老人家今日帮着磨了半晌的镰刀，现在已经收拾起磨刀石和水罐，准备着收工回家的行当。
连孩子们都知道活计快要干完，在收割干净的田地里跑得格外欢实。
整个田垄上弥漫着一种等待收工的特殊气氛。
钱老六把地头最后一捆麦子甩上车，扯着嗓子朝田那头喊：老栓！东头那块地检完了没？
就剩最后两垄了！郑老栓的声音从麦浪深处传来，带着即将收工的轻松。
徐青青的身影如疾风般掠过田埂，直奔镇子边缘的了望高台。
她轻巧跃上高台，一把拉住正在警戒的陈文瀚：
文瀚，看北边！
陈文瀚顺着母亲手指的方向望去，脸色骤变。
只见北边极远处，原本湛蓝的天空，此刻被一片移动的、黄褐色的“云雾”侵蚀，那“云雾”翻滚着，推进的速度快得惊人，并且伴随着一种越来越响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嗡嗡声。
“蝗群！是蝗虫！真的来了！”陈文瀚失声惊呼。
“快！发信号！立即撤离！”徐青青厉声道。
“哐哐哐——！”急促刺耳的铜锣声立刻在田埂上炸响，另一名观测的少年高高举起红色旗子。这是最高级别的警报！
各小队队长嘶哑的吼声紧随其后：“撤！快撤！带上家伙和麦捆！回脚店！老人孩子先走！”
田里瞬间炸开了锅，但几日前就布置好的分工和演练在此刻发挥了作用。
铜锣声还在田野上空回荡，各小队女队长已经扯着嗓子喊起来：老人孩子！都到我这儿来！快！
田埂边顿时一阵忙乱。胡大嫂一把揽过两个吓呆的孩子，麻利地用湿布巾裹住他们的口鼻。
陈大嫂挨个检查老人们的面巾是否系牢，不忘往他们手里塞根棍子：撑着点走，别摔着！
大丫紧紧攥着赵小棠的衣角，声音发颤。
别怕，跟着娘跑！赵小棠紧紧牵着大女儿，庆幸二丫和铁蛋都留在脚店没有出来。
老人们虽然惊慌，却都强自镇定。老族长陈常福拄着拐杖，对要搀扶他的孙媳妇摆手：还远着呢，来得及，别管我，先去照顾小的！话虽这么说，脚下却一点不敢慢。
各队的老人和孩子快速聚拢后，在青壮妇人的护卫下，沿着田埂跌跌撞撞地往镇里跑。
孩子们吓得直哭，却被母亲死死拽着往前奔。有个孩子跑掉了鞋，旁边的妇人二话不说抱起他就继续跑。
身后传来男人们装车的吆喝声。
快！装车！能带走的全带走！村长陈明青一声怒吼，如同惊雷炸响。方才还秩序井然的田地里，顿时爆发出一种要与天争时的疯狂。
赵屠户扔下镰刀，双臂一揽，直接抱起三大捆沉甸甸的麦子，几乎是跑着冲向最近的板车，那壮硕的身躯此刻爆发出惊人的力量，麦捆被他重重摔上车厢，震得板车一阵摇晃。他看也不看，转身又扑向下一堆。
接住！钱老六和杨老汉合力，将一捆麦子高高抛起，车上的人险险接住，手忙脚乱地码放。根本顾不上是否整齐，只求堆上去，绑结实。
王大勇、陈文元几个更是红了眼，他们不再依赖工具，直接用肩膀扛，一人扛起一捆近百斤的麦捆，深一脚浅一脚地在田埂上狂奔，冲向车辆。
汗水迷了眼睛都顾不上擦，任由其顺着下巴滴落，脚下被麦茬绊了一下，踉跄几步，硬是咬着牙稳住身形，继续前冲。
工具的碰撞声叮当乱响，粗重的喘息声如同破旧的风箱，夹杂着声嘶力竭的催促：“快！再快一点！”“那边！那边还有几捆！”“别落了！都搬上车！”
这一刻，没有人在意平日里的分工，力气大的多扛，跑得快的多运，所有人都只有一个念头——抢在蝗虫落下之前，多带走一捆是一捆！
那不仅仅是麦子，那是陈家村人夜以继日辛勤劳作换来的收成，是接下来南下途中赖以活命的根本！
喘息声、奔跑声、砸在车板上的闷响声、工具仓促的碰撞声……
所有这些声音，都像是被天边那片可以吞噬一切的灾难所压迫着的，带着一种最后一搏的、不顾一切的疯狂。
北方天际，那片毁灭的乌云，正在加速翻滚而来。
留给谷熟镇，留给他们所有人的时间，真的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