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时分,队伍终于绕过最后一片湖湾,官道两侧开始出现大片农田。
大片大片的稻田铺展向天际,田埂交错如织,其间水渠纵横,明镜似的水面倒映着天光云影。
稻穗已近熟透,沉甸甸地垂着,穗间透出青黄相间的实色。
风一过,便涌起层叠的、沙沙作响的软浪。
远处有农人赤足立在及膝的水中,正弯腰整理田埂。
河汊交汇处,三两乌篷船系在老柳荫下,船尾闲搁着渔篓。
更远些,一架水车缓缓转动,咿呀声隔着整片田野隐约传来。
没有人说话。
众人只是边走边望着,目光掠过这无边无际的田畴与水网。
几个孩子扒在车沿,眼睛亮晶晶的,老人眯着眼,嘴角微翘着,像在满意此地的安稳与富足。
日头渐渐西斜,给稻田、水光、人影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淡金。
就在这片柔光尽头,一道青灰色的城廓静静浮现,天长县城,到了。
县城规模中等,城墙灰扑扑的,透着江南水乡常见的温润气息。
城门守卫查验了路引,见是大队拖家带口的流民,虽皱了皱眉,但文书俱全,也便放了行。
城内街巷沿河伸展,铺着青石板,湿漉漉地反着天光。人烟比盱眙更为稠密,车马声、吆喝声、临河浣衣的捣杵声热闹喧嚣。
陈明青带着人沿河问了许久,才在城西一条稍静的巷子里寻到两家尚有空房的大车店,好说歹说,总算将这一大队人马勉强安置下来。
房间肯定是不够的,不少青壮,夜里就裹紧被子,蜷在院中停放的车架上将就过夜。
第二日一早,徐青青与陈明青便收拾齐整,前往本地县衙。
县衙门前石狮肃立,朱漆大门紧闭,只开着一扇偏门。门口守着两个无精打采的衙役。
陈明青上前,陪着笑脸,道明来意,又悄悄塞过去一小串铜钱。
衙役掂了掂,脸色稍霁,一人转身进去通报。
约莫等了一刻钟,才有个穿着半旧皂袍、留着两撇鼠须的瘦小吏员从偏门踱出来,眼皮耷拉着,打量了二人几眼。
“就是你们要问落户的事?” 吏员声音干涩。
“是是,烦请官爷指点。”
陈明青连忙拱手,说话间已将一小锭约二钱的碎银,不着痕迹地递了过去。
那吏员手指一拢,银子便没了踪影,脸上这才有了点活气。
二人趁势相邀,请他移步至县衙旁一间清静的茶铺坐下。
待一壶上好的龙井沏好,吏员抿了一口,神色越发缓和,徐徐开口:
“落户的事,你们细说说看。”
“是,”陈明青连忙拱手,“我们这一队约有五百余人,是从北边逃荒而来,想在天长县寻个能整村安置的地方。”
“五百人?!”
吏员手一抖,茶盏险些没端稳,瞪着眼将二人重新打量一番,“你们……这不是说笑吧?”
徐青青温声接道:“不敢虚言,拖家带口的,确是五百余口。还请官爷指点,县内可有能容下这么多人的荒地?”
吏员放下茶盏,捻了捻胡须,连连摇头:
“难,难啊!县内各村镇,田亩宅基俱有册籍,早都是有主的。便是有些边角荒地,也是些坡陡石多、土薄缺水的零碎地方。”
他瞥了二人一眼,见他们听得认真,又继续道:
“就算县尊开恩,准你们落户,东一户西一户的,最多也就能安插几十口人。像你们这样好几百号人,想找一整片地方安家?难,难于上青天。”
陈明青心往下沉,与徐青青交换了一个眼神。
吏员掂量着方才收下的好处,又多说了两句,声音压低了些,“看在你们这壶茶的份上,再多说两句。
瞧你们路引是北边来的,怕是不懂咱这扬州地面的情形。
别说咱天长县了,还有那附郭的江都县,你们也别想。那都是寸土寸金的地界,挤破头也进不去。
再有就是东边的海陵,北边的高邮,那可都是上县,富得流油,地早被大户们占完了,哪有流民的份?”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看似好心的劝诫:
“依我看,你们要么就拆散了,各寻各处,几十人几十人往往那些偏远小村塞,或许还能成。
要么……就往南再走走,去更偏僻的县份去碰碰运气。留在咱天长,怕是没指望。”
陈明青与徐青青对视一眼,心知这话虽不中听,却是实情。
回到车店,陈明青将县衙吏员的话原原本本转述给几位族老和小队长。屋里顿时一片沉默,先前抵达江南的那股热乎气,被这兜头一盆冷水浇得透心凉。
“散了?那可不成!” 老族长陈常福第一个反对,拐杖重重顿地,“咱们陈家村阖族同心,走到今天,容易吗?散了,还能叫陈家村吗?!”
“可那吏员说得也在理……”族老陈常寿面露愁容,“好地界早被人占完了。咱们这么多人,想挤进去,难啊。”
徐青青并未急于开口。她走到窗边那张简陋的木桌旁,摊开了那份绘制精细的舆图。
指尖顺着扬州府的边界划过,最后落在府城及下属各县的标记上。
“扬州府下辖七县。”
她声音平稳,打破了一室的愁闷,“府城扬州及附郭江都县,地处中枢,最为繁华,地价高昂,确非我等所能企及。”
她的指尖点在天长县的位置:“我们现处西北天长县。”
又依次划过:“正北高邮县,正东海陵县,此三县皆为上县,富庶之地,土地紧俏。”
指尖移向西南:“六合县,舆图标注为军事要冲,驻军必多,管制必严,非安居之选。”
最后,她的指尖停留在正西及东南两处,“扬子县,江阳县。”
徐青青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县衙吏员未特意提及,应非上县。这两处……或许尚有转圜之机?”
陈明青轻叹一声,踱到窗边。他望了许久,方缓缓开口:
“这一路走来,扬州水土之丰饶,确是眼见为实。你们看那秋粮长势,河网舟楫,真不愧是天下闻名的鱼米之乡。”
他转过身,眼中带着几分踏实的光:“想来……便是不及上县富庶,让百姓图个温饱、安安生生过日子……想来总是不难的。”
徐青青颔首:“村长说得是。既到了此地,总需多方打听,亲眼看看。”
她转身唤来郑小川、陈癞子和黑蛋几人。
“你们几人,分头去城里茶馆、酒肆、市集,仔细听听本地乡谈与往来客商都说些什么。
留心打探扬子县、江阳县,还有扬州其他县份的民生、地价、官府对待流入人口的态度。”
“是!” 三人领命,立刻行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