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青青从文瀚手里接过包袱,打开,里头是一卷图纸和一本薄薄的书。
她把图纸递过去。
“大人,这是新式耕犁的图纸。还有一本农书。”
李晏接过,先展开图纸。
图上画得精细,样式、尺寸、弧度、连榫卯的咬合深度,都一一标注清楚。
他看过这图纸,便知这犁不是凭空想出来的,是实打实试过改过的。
他看了半晌,又把那本书拿起来。
书不厚,封面上是《基础农事常识》几个字。
他翻开第一页,看了几行,又翻了几页,越翻越慢。
“立春前后,地气初动,土面夜冻昼化,此时深耕,土酥而碎。”
这是讲翻耕时机的。
“以手攥土成团,离地尺余掷下,团散则墒正好,不散则湿,散如尘则旱。”
这是教人辨墒情的,连土攥成团、怎么掷、怎么判断,都写得明明白白。
“粒饱者沉水,秕者浮,以盐水浸之,漂去浮粒,沉者晾干备用。”
这是讲选种的,简单实用,全无半点虚话。
书中所述节气、墒情、选种、育苗、施肥、轮作、防虫之法,条理清晰,见解独到,许多都是他闻所未闻的。
他越看越是心惊,指尖都有些发颤。
其中一章就讲到生地如何养成熟地,从翻耕深度到绿肥种类,从追肥时机到轮作安排,写得清清楚楚。
先是讲翻耕:
“生地土死,初耕宜深,破开板结层,使地气通透。头年深耕尺二,次年减至尺余,逐年递减,三年后与熟土无异。”
后面又列了几种绿肥的用法:
“苜蓿肥田,秋种春翻,根瘤固氮,胜于粪肥。蚕豆次之,豌豆又次之。若地力极薄,先种苕子,翻压两季,方可种谷。”
再往下,是追肥的时机与用量:
“苗初出土,肥宜薄,薄则根向下扎。苗长至三寸,肥宜稍厚,厚则茎叶壮。抽穗之前,再追一道,谓之‘攻籽肥’。三道肥下来,薄地也能长出好庄稼。”
轮作安排也写得细致:
“生地头年宜种豆,豆收后种麦,麦收后种谷,三年轮转,地力不衰。若连年种谷,地越种越薄,不出五年便成废地。”
李晏一页一页地看,目光沉沉的,像是在心里头一条一条地掂量。
有些是他知道的,有些是他隐隐摸到却说不清的,还有些,是他压根没想过的。
帐子里静静的,只有油灯偶尔噼啪一声。
李晏再抬起头,看向徐青青的目光变了。
他忽然明白,为何自己那位名师大儒的恩师,会称眼前这位妇人为“故旧亲族”,且郑重托付他关照。
只观这一图一书,便知这位徐先生的学问见识,必定不凡。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朝徐青青郑重地行了一礼。
“徐先生大义,赠此图此书,李晏代江阳县百姓,谢过先生。”
徐青青赶忙起身,侧身让了让,道:
“大人言重了。这犁和书,能用在实处,就是它们的造化。大人若觉得有用,拿去便是。”
李晏直起身,望着徐青青,目光里带着几分郑重,几分敬服。
他将图纸和书小心收入袖中,又低头看了看那副犁,目光里更添了几分热切。
帐篷里,油灯又挑亮了些。
李晏的目光从耕犁上移开,落在旁边三个年轻人身上。
三个后生方才进来,便规规矩矩的见礼,一看就是读过书的模样。
尤其是那对双生子,站在一处,虽生得一模一样,却一个眉眼活络些,一个沉静些,瞧着便觉有趣。
身量最高的那个是大哥,体格结实,脸膛黑红,手掌粗糙,一看就是常干农活的。
帮母亲送东西来,还一来就是三个,李晏心里便明白了八九分。
“你们兄弟三个,都在读书?” 他问道。
文山先答:“回大人,原在老家时读过几年,后来种地就搁下了。
一路逃荒奔波,也没顾上。如今落了户,安顿下来,也开完了荒,便又捡起来读了。”
文远和文瀚也在旁边点头。
徐青青在一旁笑道:“如今安定了,想着让他们明年下场试试,看看自己还差在哪儿。”
李晏“哦”了一声,来了兴致。
他本就是科举出身,正经的二榜进士,对读书人的事格外上心。
他看了看兄弟三人,道:“既是要下场,本官便先考考你们。”
三人顿时站直了些,互相看了一眼,神色都有些紧张,却又带着几分期待。
李晏先问了几段经史子集里的章句,又让他们各自讲了一篇对时事的见解。
文山答得慢,章句倒也接得周全。
时文也字斟句酌说了些,虽不出彩,却也有理有据,不浮不躁。
文远口齿伶俐,引经据典的,说得头头是道,只是自己的见解少了些。
轮到文瀚时,他先沉吟片刻,才开口。
话不多,却句句点中要害,说到关键处,还能旁征博引以证己见,见解独到,条理清晰,李晏听着,微微颔首。
考较完了,李晏心里便有了数。
老大底子稍薄些,胜在踏实,多下些功夫,县试当可一试。
老二灵泛,底子也好,只是略显圆滑,若能沉下心来,县试应无大碍。
老三……他多看了文瀚一眼。
这孩子年纪最小,学问却是最好的,思路开阔,言之有物,假以时日,怕是有些前程的。
他转向徐青青,语气郑重了几分:
“徐先生,三兄弟底子都打得不错,能看出来是从小就下了功夫的。尤其是老三,难得。”
顿了顿,又道,“开年县试报名,你们只管来县衙找礼房的李书吏。
到时候互结、认保这些,我会让人帮你们牵头。”
三人眼睛都亮了,齐齐行礼:“谢大人。”
李晏摆摆手,嘱咐道:“回去好好温书,别辜负了这份底子。县试不难,可也不能大意。”
三人连声应是,又行了一礼,这才退出帐外。
帐外,暮色已沉,天边还剩一抹暗红。
李晏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天色不早了,本官该回去了。”
陈明青心里一沉,忙跟着站起来,嘴上说着“大人辛苦了一日,好歹用口茶再走”,眼睛却不住地往徐青青那边瞟。
李晏摆摆手,一边往外走,一边吩咐赵武去备马车。
陈明青跟在后头,急得手心都出了汗。
这一天,地也看了,房子也看了,庄稼也看了,连新式耕犁都献上去了,可该说的事,一句还没提呢。
他偷偷去看徐青青,徐青青走在一旁,面色如常,不紧不慢,像是根本忘了这回事似的。
陈明青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了张嘴,还是没说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