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晚上,一家人聚在老族长的院子里。
堂屋里摆了一桌,里屋也摆了一桌。
陈明青和陈兴青两家人,加上老族长,二十来口人满满当当坐了两桌。
儿孙们挨挨挤挤地坐着,碗筷碰着碗筷,笑声、说话声混成一片。
饺子热气腾腾地上桌,猪肉菘菜的,猪肉萝卜的,还有素馅的,桌上还有几碟小菜,一壶温过的酒。
陈文胜把那碗馄饨也端上来了,说是梅子家给的,猪肉荸荠馅,大家尝个新鲜。
大家都觉新奇,陈大嫂笑着接过去,给大家分了。
各人各取所爱,吃得满嘴油光。
一家人吃着喝着,说说笑笑着。
陈文胜端着碗,凑到老族长跟前:“爷爷,我搬过来陪您住吧。”
老族长正慢悠悠嚼着饺子,闻言筷子顿了顿:“不用,我自己清净。”
“爷爷,您一个人住我不放心。”文胜坚持。
“我就住西厢那间,不吵您。”
老族长摆摆手:“说了不用,你忙你的。”
陈明青也开口了:“爹,文胜说得对。您年纪大了,身边不能没人。”
陈兴青点头:“就是,万一有个什么事,身边连个递水的人都没有。”
老族长摆摆手:“有你们呢,隔得不远,喊一声就听见了。”
“晚上喊了不一定听得见。”
文胜说,“我还是搬过来吧。”
“哪轮得到你?”陈明青说,“要陪也是我陪。”
陈兴青不干了:“大哥,你家人口多,事儿也多。还是我来。”
“我来我来。”陈明青说。
“大哥你岁数也大了,夜里起来容易着凉。”陈兴青说,“我来。”
两人争了起来。
文胜在旁边急了:“大伯、爹,你们别争了。我还年轻,我来。”
“你还没成亲呢,住这儿算怎么回事?”陈明青瞪他一眼。
文胜脸一红,不吭声了。
陈大嫂在一旁听着,笑着开口:
“都别争了。依我看,轮班。
儿子们排班,孙子们也排班。
每日晚上留一个人陪着爹,一个是帮着守夜,帮着端个洗脸水、倒个洗脚水。
一个是做些洒扫洗涮的活计,免得您一个人冷清。
这样谁也不用争,谁也不用累着。”
陈明青想了想,点点头:“这个主意好。”
陈兴青也点头:“行,轮班。”
老族长坐在那儿,看着儿孙们你一言我一语地争着要陪他,脸上绷着,眼里却有笑意。
他端起碗,喝了口饺子汤,慢悠悠地说:“行吧,不放心你们就来。要是我烦了,你们各回各家,别赖着不走。”
众人笑起来,七嘴八舌地说“不烦不烦”。
这一晚,老族长的堂屋里亮着灯,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饺子,喝汤,说闲话,谁也不想走。
饺子下了好几锅,汤添了好几回,灯花剪了又剪,外头的夜色浓了又浓,屋里的笑声却一直没断过。
青云岭上的书院,也快完工了。
主体建筑已经落成,摘星楼、听风廊、静修院、观澜亭、演武场、留贤院,一处处院落楼阁顺着山势错落分布,高低起伏,疏密有致。
余下的就是些收尾的活计——
门窗、连廊、地砖、家具、书架、桌椅,零零碎碎的,费工夫,但不急。
钱老六带着人忙了这些日子,眼看着年关一天天近了,心里头不免惦记自家的事。
可他不好意思开口。这边的活还没干完,他不能撂挑子。
徐青青看出了他的心思,这日收工,把他叫到一边。
“钱老哥,书院这边剩下的活不多了,先放一放。
她说,“你带着人回去,把自家房子盖了吧。”
钱老六愣了一下。
“总不能拘着你帮别人家起了房子,自己过年了还没个住处。”
徐青青笑了笑,“书院怎么着也得年后才开门,主体都盖好了,我这儿不急,年后慢慢收尾也成。”
钱老六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徐先生,这……不差这几日。”
“去吧。”徐青青摆摆手,“工钱照算。”
钱老六知道青娘的脾气,说一不二,便也不再推辞。
他朝徐青青拱了拱手,转身招呼钱大、钱二收拾工具,一路小跑着下了岭。
脚下生风,心里热乎乎的。
钱老六自家的房子,早就在心里过了千遍万遍。
地基往哪儿挖,门窗往哪儿开,灶房搁在哪个角落,连院墙外的木栅栏多宽多密,他都在心里描了无数回。
他家的宅基地在村口往北,紧挨着铁匠铺,位置好,离大路近。
整地、划线、挖槽、垒基,顺顺当当,几乎没磕绊,顺溜得像是闭着眼睛都能干。
村里人听说钱老六家动工,呼啦啦来了不少人。
这些日子,钱老六和两个儿子抽空帮全村人盖房、规划院子、算工算料、画线、砌墙,家家都欠他人情。
如今轮到他自己家了,谁不来?
你搬砖,他和泥,我递瓦,都不用招呼,自己就找活干。
钱老六站在自家院子里,看着满院子的人,眼眶有些发热。
人多手快,房子盖得飞快。
几日的功夫,大梁就上了墙,又过了一日,瓦也铺完了。
前院正对着村路,院门上方挂了一块新制的匾额——“钱记木工房”。
院墙是木栅的,一排排木条削得齐齐整整,漆成赭棕色,远远看着就透着手艺人的讲究。
院门敞着,里头堆着木料,刨花卷了一地。
钱大郎蹲在院子里刨一根柱子,刨花一卷一卷落下来,堆在脚边。
钱二在组装一张雕花的木床,榫卯咬合,不用钉子,严丝合缝。
刨花卷起来,落了一地,松木的清香飘得满院都是。
钱老六蹲在一旁,眯着眼看着两个儿子干活,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这边忙得热火朝天,徐青青自家的宅基,也在这时候动了工。
宅基也在村口往北不远,离村路近,但离着铁匠铺和木工房还隔着几家,不算吵。
她本来也不急,如今村里人手闲下来了,正好年前把房子立起来。
家里几个孩子忙着备考,徐青青便找了徐二哥帮忙。
村里来帮忙的人同样不少。
不光是大家都敬重徐先生这个人,还有徐先生家的工多,工钱又给得实在,大伙儿都乐意来。
钱老六也抽空过来指点和监工,画了线、算了工料,把梁柱的尺寸、门窗的位置一一交代清楚。
这处房子的工程不大,就是村里一座普通的农家小院。
正房五间,东西厢房各三间,简简单单的青砖灰瓦,齐整,结实。
前院后院都留了空地,准备以后种菜。
徐青青抽空去看了几回,站在院子里四下看了看,点了点头。
“挺好。”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