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腊月,天冷得人缩手缩脚,村子里彻底闲下来了。
地里的豆秧已长到齐膝高,叶片却恹恹的,灰绿中透着黄,边角卷着,像是被寒风一口一口啃过。
油菜矮壮壮地立着,叶子又大又厚,绿得发暗,边角冻出了红褐色,却还硬挺着。
菜地也稀稀拉拉的,萝卜缨子瘫在地上,塌菜剩了几棵老桩,茼蒿倒是还撑着,细瘦细瘦的,在风里晃。
青云岭上的书院,钱老六又重新带着木工队的人收尾,不紧不慢地细细做活。
朱颜坡上的女工们,每日雷打不动还是去暖棚里守着,等果子一天天变红。
其余的人,便真的闲了。
徐青青却闲不住。趁着这会儿人闲地空,她便张罗起了自己的挖河大计。
她先没声张,只让陈明青把村里几位主事人——
老族长、陈常寿、陈常德、徐大河,还有几位小队长,都请到了一处。
地点就在自家新建的院子里,众人围坐在正房堂屋。
门一关,外头的风声便被隔了大半。
人都到齐了,徐青青也不绕弯子,从怀里掏出一卷图纸,在桌上缓缓摊开。
图纸上画着陈家湾的地形,黑土坪、陈家洼、朱颜坡、青云岭,一一标注得清清楚楚。
一条粗线从东北角蜿蜒而来,穿过陈家洼东侧,直通南边的江岸。
“诸位,”
徐青青指着图纸,“当初落户选陈家湾这片地时,我曾经说过,这片地是极好的。
不光是田宽地阔,地力尚可,最要紧的,这里还有‘地势’。”
她手指点在图纸上,沿着那条粗线慢慢划过去。
“陈家洼最东边这块地里,有一条南北贯通的古河道。
应是早年间就废弃的,淤塞了不知多少年,如今已看不出模样,和普通田地无异。
我想趁着农闲,把它挖开。”
村长陈明青、徐大河二人眼里已是了然,他们早就知情。
老族长陈常福坐在椅子上,拄着拐杖,眯着眼,嘴角带着笑。
他见过这张图,也听过徐青青的规划。如今,终于要付诸实践了。
陈常寿捋着胡子,凑近了看。
陈常德也凑过来,几位小队长跟着围上来,细细端详着那张图。
图纸上画得清清楚楚——
古河道的位置、走向、宽度,旁边甚至还标注了一些河岸、码头、铺子、工坊的字样。
一眼便能看出这条河道向南直通长江。
陈常寿眯着眼看了半天,抬头问:“青娘,这是……要挖一条河?”
“对。”徐青青说。
“大家都不曾留意过这里。”徐青青指着图纸,缓缓道来。
“青云岭东坡脚下,往北越过一片低矮的岗地,便是江淮运河的河道,至此转向海陵县境内。
河道足有五六丈宽,水色青黄,流淌平缓。”
她的手指沿着图上东北角那道蜿蜒的线条,慢慢往下移。
“我发现,这段河道曾经被人力强行改道过。
原先的痕迹还在——
它本该一路向南,笔直穿过陈家洼,就是咱们地界上这条淤塞的古河道,最后汇入长江。
所以,只要咱们把此段淤积处挖通,运河与长江便能在此连通。
咱们这里就能成为内河与外江交汇的枢纽。
到那时,陈家湾虽地处偏僻,陆路不便,水路却可四通八达。”
堂屋里静了一瞬。
陈明青、陈常福与徐大河三人虽早已知情,此刻听她亲口再述,心头仍是一震。
其余几人再看那图纸,只见那“内河”、“码头”、“江港”、“工坊”、“商铺”……仿佛都泛着金光。
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这些字眼竟能与陈家湾扯上关联。
屋里又静了半晌。
“这河道,”陈常寿又问,“有多长?”
徐青青说:“差不多四五里长,五六丈宽,两三丈深。”
陈常寿倒吸一口凉气。
陈明青皱着眉,在心里默默盘算。
四五里长的河道,五六丈宽,两三丈深——
那得挖多少土方?
全村人一起上,少则怕也得挖上几个月,多的甚至要一两年。
“这可不是小工程。”他说。
“我知道。”徐青青说,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河道在我自己的地块上。
地是我的,河挖通了,收益也是我的。但我给村里两个选择。”
她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给工钱,人工一日十五文,管两顿饭。将来河道的收益,全是我的。”
她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不给工钱,每日管两顿饭。
将来河道挖通了,河岸上会盖商铺、工坊,地还是我的,但铺子租金或经营的收益,分三成给村里公中,也就是全体村民的。”
她看着众人,语气平缓却笃定:“这个可以现在就签文书。我徐青青不会赖账。”
屋里又静了。
陈常寿看看陈常福,陈常德看看陈明青。
几个小队长面面相觑,一时没人接得上话。
眼前图上所绘这些线条与字眼,还有徐青青方才所述的愿景与开出的条件,桩桩件件,都已远远超出了他们这一辈子的见识。
陈明青低头看着那张图,心里翻腾得厉害。
他想起当初徐青青给他和老族长讲解的那张蓝图——
图上有运河,有码头,有商铺,有工坊。他那时只觉得那是画,是做梦。
如今,那条运河就要从图上走出来了。
“青娘,”他抬起头,“这河道挖通了,真能走船?”
“能。”徐青青说,“联通运河与长江。”
陈明青深吸一口气,没再问。
陈常寿捋着胡子,缓缓开口:“那铺子、工坊,将来能挣钱?”
“能。”徐青青说,“挣多挣少,要经营、看本事。但比种地强。”
“我见过扬州府城和江都县城的运河码头,那等盛景——
咱们这里将来,哪怕只有人家的十之二三,也必不会差。”
几位族老和小队长们互相看了看,心里渐渐有了谱。
当初徐青青看地回来,说这地极好,当时话不好多说,以后就会明白。
现在再听河道、河岸、铺子、收益、分红,那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原来青娘那时候,就把这一大片地的前程看得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