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隔一日,便有一半女工提早一个时辰下工。
这一半的人,换下沾了泥土的衣裳,匆匆洗把手脸,往青云岭上赶。
秀禾头一回遇到这阵仗,不知要去哪里,只顾跟上迈着大步的徐大妮往前走。
约莫走了半刻钟,上了青云岭,沿着青石台阶走了一段,一座崭新的院子赫然立在半山腰上。
院门上方挂着一块匾额,上书“青云书院”四个大字。
秀禾站在大门口,脚像钉在了地上,她仰头望着那匾,心里怦怦直跳。
书院?这陈家湾里竟然有座书院?她们还没下工,来书院做什么?
她跟着其他女工迈过门槛,脚步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像踩在棉花上。
书院依山势而建,院落一重接一重,亭台错落,曲径回廊。虽没有王家别院那般富丽奢华,可岭上清风徐来,大江平野尽收眼底,别有一番开阔与宁静。
秀禾却不敢多看,更不敢多问。
她生怕一开口,这一切便如镜花水月般碎掉了。她连脚下的青石台都不敢使劲踩,唯恐一用力,就会跌回别院那片四方天里去。
到了静修院,讲堂宽敞明亮,桌椅整齐。墙上贴着几幅工整的大字,桌上摆着笔墨纸砚。窗子开得很大,光线涌进来,照得满室亮堂。
上课的是位女夫子,瞧着比秀禾大不了多少,大家都叫她小胡夫子。
她说话声音清亮,语速不紧不慢,透着股耐心和温和。
“今日我们先学十个字。” 胡小荷提笔蘸墨,在白漆板上写下一行端正大字。
她带着大家念了几遍,又逐一讲解字义、笔画结构,然后让大家在纸上临写。
她走下来,一个一个地看,一个一个地点拨。
走到张秀禾身边,低头看了看她写的字,点了点头:“写得好。”
秀禾怔了一下,手指微微蜷了蜷。她已经很久没听人这么夸过自己了。
胡小荷又走到余茵身边,
余茵的字歪歪扭扭的,可一笔一划都写得很用力。
胡小荷弯下身来,握着她的手,带着她写了一遍。
“慢慢来,不急。”
余茵红着脸,轻轻点了点头。
下课前,胡小荷站在讲台上,目光从每个人脸上轻轻扫过:
“各位能坐在这儿学字,是难得的机缘。大家都都该好好珍惜。还有,徐先生说了,每月一考核,前三名可以奖励一百个鸡蛋。”
讲堂里顿时炸开了锅。
“一百个鸡蛋!”有人低声惊呼。
“那岂不是每天都能吃三个,还吃不完?”
“你算得倒精!”
几个年轻的女工捂嘴笑起来,年长些的也忍不住咧开了嘴。
张秀禾坐在后排,轻轻握着笔杆,手心里微微发烫。
她早就过上了每日吃穿不愁的日子,可她还是想考这个前三名。不为那鸡蛋,她想试试,自己读书,到底能不能行。
她从小就羡慕弟弟。
张书宝比她小两岁,每日都能背着书包去镇上学堂,她就站在院门口看着,一直望到人影消失在巷口。
她问过娘一次:“我能去不?”
娘头都没抬:“女孩家念什么书?”
她便不再问了。
她哄着弟弟,等他写完大字,借他的书来翻一翻,用手指蘸着水,在桌面上偷偷描他的字。
她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又学会了不少字。
后来弟弟大了,哄不住了,她便再也摸不着书本了。
再后来,一顶小轿把她抬进王家别院。虽出不了二门,内院却有个小书房,有纸有笔。
那一方小天地,帮她熬过了日日夜夜。
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能坐在一间书院里。
有夫子,有讲堂,有笔墨纸砚,同窗皆是女子。
这一切像梦。
她不知这场大梦何时会醒,她只想趁着还没醒,要读个痛快。
下课铃敲过,女工们还在议论着鸡蛋,笑闹着涌出讲堂。
胡小荷收拾了笔墨教案,关了门窗,提着裙角下了穿廊,往下面的膳堂去取晚饭。
这阵子,她的身子眼见着好了起来。
针灸治疗一个多月,腰腹已经不再酸胀难忍,身子也轻快了不少,走路不用走走停停,步子也利落多了。
她已经好些年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了,像是身上缠裹多年的枷锁忽然被卸掉,浑身松快,心里也敞亮了。
如今女工班顺利开课,每日一个时辰,她还吃得消。
女童班要上半日课,她爹怕她累着,暂时仍和蒙学班一起,由胡夫子带着。
她也不急,先把身体养好,把女工班带起来。等下半年,身体好些,再把女童班接过来。
取了食盒,她踩着暮色回到陶然居小院。
胡夫子已经坐在桌前等着了,见女儿进来,便起身帮着摆碗筷。
父女俩面对面坐下,安安静静地吃了起来。
吃到一半,胡夫子放下筷子,端详了女儿一眼:“今日去过潘大夫那里了?”
“去了。”胡小荷夹了一口菜,“潘大夫说我的脉象明显有了起色。之后三日去一次就行,汤药也重新调整了方子。”
胡夫子点点头,眼里浮出笑意:“潘大夫医术高明。改日我随你一同去,定要当面谢她。”
“潘大夫还说,我年纪轻,再调理两三个月,就能好得差不多了。”胡小荷说着,自己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胡夫子仔细看了她两眼,声音里带着几分欣慰:“小荷,你这脸色如今不怎么黄了,看着也精神多了。”
用过晚饭,小荷进了自己的屋子。
来到镜前,侧过脸,镜中的自己,那层蜡黄确实淡了些,颧骨上有了淡淡的红晕,嘴唇也不像从前那样发白了。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对着镜子里的人轻轻笑了一下。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父女俩照例一同出了陶然居,往藏书楼去。
藏书楼里已经亮起了灯,昏黄的光从窗棂间透出来,暖暖地铺在廊前的青石地上。
田宏兴来得早,正坐在长桌一边,对着一摞书,一本一本地登记。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朝胡夫子父女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继续写。
胡夫子在中间坐下,摊开纸笔,慢慢整理明日的教案。
胡小荷取来一摞书册,坐到另一边。
谁也不说话,只有翻书的沙沙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响。
窗外的虫鸣断断续续地传进来,衬得屋里愈发安静。
灯花偶尔噼啪一声,轻轻炸开,又归于沉寂。
暮色渐浓,藏书楼的窗户半敞着,岭下的村落依稀可见。
村里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远远近近,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不少人家都亮着灯,窗纸上隐隐映出学童伏在桌上读书习字的影子。
此刻,村北那座新盖的小院里,几个新来的女工正围坐在饭桌旁,一边吃着晚饭,一边说着今日的新鲜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