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村北那座新屋中，几个新来的女工正围着饭桌吃晚饭。
来了两日，大家已经混熟了。
堂屋里，饭菜的热气混着说笑声，从半掩的门缝里飘出来，在暮色里悠悠地散了。
黄大芬把碗里的粥喝得呼噜响，抹了一把嘴，嗓门大得隔壁都能听见：“怪了怪了，我们东家让我到这儿学种地来了，怎么还要学认字？
我这脑子笨啊！别说得鸡蛋了，今日那十个字，我感觉吃了顿饭的功夫就忘了一半。不行，待会儿我得再瞅瞅。”
周芙咬着一块杂粮饼子，含混不清地说：“我们组长小茹姐说了，以后女工班里还会教算术、教记账呢。”
乔欣坐在一旁，身前的一碗粥还没动，摸着被日头晒红的脸，盯着指甲缝里没洗净的泥，听到这里，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种地我还有得学呢，还好活计没我想的那么重。”
她想了想又说，“好在还有这女工课，不用整日在地里晒着。这识字算账，可难不倒我。等着我赢了鸡蛋回来，咱们大伙一起吃。”
周蓉推了她一把，“你可别吹，人家秀禾姐也识字的。小胡夫子还夸她字写得好。”
秀禾正端着碗，闻言有些紧张地抬眼看了看乔欣。
对手又多了一个。她不自觉地攥紧了筷子，心里暗暗给自己打气。
余茵坐在角落里，小脸激动得发红，好在她肤色黑，倒也瞧不大出来。
她双手捧着粥碗，眼睛亮晶晶的，忽然嘀咕出一句：“我今日……头一回用纸笔写字。小胡夫子还握了我的手，教我运笔。”
说完，她把脸埋进碗里，耳朵尖红红的。
黄大芬哈哈大笑：“你这丫头，脸红什么？那小胡夫子可是女的！”
余茵的脸更红了。
粥吃完了，几个人一起收拾了碗筷。
黄大芬当真蹲到灶前，拿着一根柴枝，扒拉出薄薄一层灶灰，歪歪扭扭地练起笔画来。
秀禾回到自己屋里，坐在床沿上，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课堂上的字纸。就着窗外的月光，手指顺着笔画描摹。
徐青青这段时间忙得不行。
六个女工交给小兰去安排，她只交代了几句，便放手不管了。
她的心思眼下全在那片红薯育苗地上。
头一茬红薯苗已经育好，可以移栽了。
天刚亮，徐青青就带人下了育苗田。
二十亩苗床，一畦一畦整整齐齐，藤蔓恣意地爬着，叶尖上还挂着露珠。
“挑壮的下手。”她蹲下来，扒开藤叶，掐了一根筷子粗细的苗，递给组长们看，
“你们瞧，茎要壮，叶子要乌青，节间要短，这样的栽下去才肯活。”
女工们人手一只竹篮，一把竹刀。
吴梅子手底下利索，咔嚓咔嚓，一剪一株，整齐码到篮子里。
徐二妮跟在后面，把剪下的苗十根一把，用稻草轻轻扎起。
太阳渐渐升高，露水干了，藤叶泛着青亮的光。
苗筐渐渐满了，一担一担挑到竹棚底下的阴凉处，盖上湿草帘。
嫩绿的藤蔓刚从苗床上剪下来，切口斜斜的，带着浆汁，插进土里就能活。
徐青青算了算，这二十亩地的薯苗，移栽五百亩的红薯大田绰绰有余。
之前，她跟村里提过要种红薯的事。
几个主事人聚在老族长家的院子里，徐青青把事情一说，新作物，耐旱，不挑地，产量高。
族老陈常寿先开了口：“青娘，这红薯亩产能有多少？”
徐青青笑了笑：“说出来怕你们不信。总归不会比豆子差。生长期也不长，现下种下去，七月里便能收，产量嘛，头一季种，等收了自然就知道了。”
陈明青，陈常德等人却有些沉默，脸上露出几分犹豫。
村里这季的口粮就指望地里了，大家都是种了一辈子庄稼的老手，对这新作物心里有些没底。
老族长扫了一圈，没再追问亩产的事。
“种。”陈常福把拐杖往地上墩了墩，“不懂就别问那么多，种就完了。青娘手里哪有过不好的东西？”
他转头看向陈明青，“来，青娘说怎么种，明青，你来安排。”
陈明青看看他爹，点头应了。
黑土坪那两百亩油菜田刚好收了，地腾了出来。
油菜秆烧了草木灰，地里正肥着。
不过两日的功夫，两百亩地全栽上了红薯苗，垄起得高高的，嫩绿的苗子在春风里轻轻摇晃。
除此之外，丰登台下围那一圈坡地，但凡有土能种的，都翻了土，一垄一垄地拾掇出来，也全安排上了红薯。
坡地土层薄，种麦子收成不好，种红薯倒是合适。这一下又栽了一百来亩。
村里人虽说心里犯嘀咕，可徐青青说能种，他们便信了。
再说了，苗子又不要钱，费些力气罢了。农家人最不惜力气了，睡一觉，不就又有了？
女工们自己也好奇，这个要几株，那个也要几棵，各自回家在院子里找地方栽下了。
那几个学艺的女工更好奇，觉得这陈家湾的新鲜东西可真多，一人捧了几棵苗子，小心翼翼地问：“徐东家，我们能在院子里种几棵不？”
徐青青笑道：“种吧。等种好了，自己先尝尝。要是觉得好，给你们东家也带些去。”
几人高高兴兴地捧着苗子回了小院，院子正好都空着，刨了坑，栽下去，每日浇水，比伺候花还上心。
来指导种稻的吴老汉也听说了这事。他专门跑来找徐青青，搓着手，有点不好意思。
“徐先生，那个……红薯苗，能不能给我也匀一些？”
徐青青痛快地应了：“行。吴村长，你要多少？”
吴老汉想了想，伸出两根手指，“两百棵就行。”
“我们小苇村耕地不多，水田都种了稻，可还有些坡坡坎坎的赖地空着。这红薯不是说坡地、薄土也能种，闲着也是闲着，种点东西总比荒着强。”
徐青青让女工们给他挑了两百棵壮实的苗子。
吴老汉用草绳捆了，喜滋滋的扛回小苇村。
最后一算，五百亩地的红薯苗，最后还剩下了一百八十亩的量。
徐青青心里早有了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