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徐青青赶着骡车,拉着满满一车红薯苗,直奔江阳县衙。
李晏正在后衙批阅公文,听说徐青青来了,连忙迎出来。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官袍,袖子卷到手肘,手上还沾着墨渍。
“徐宜人,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李晏笑着拱手。
徐青青还了礼,开门见山:“李大人,我这儿有种新作物,想请您看看。”
李晏眼睛一亮。
这位李县令,旁的或许平庸,可对农事,是真心实意的上心。
赵武十分有眼色,凑上前来帮着从车上搬下一筐薯苗。
徐青青又从怀里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双手递过去。
“李大人,这种作物叫红薯。是去年路过淮南时,从一位老农手里寻来的。
这薯本是从野地里引种的,藤蔓爬地,叶子也能吃。
最要紧的是土里的块根,大的能长到成人拳头粗,皮为深红色,生吃脆甜,煮熟了软糯。蒸、烤、煮粥、切块焖饭,都行。也能切成片晒干,存到冬天当粮。”
李晏听到这里,眼睛愈发明亮,连忙拿起一株薯苗,翻来覆去的看,又凑近闻了闻,问道:“这红薯挑地吗?”
徐青青笑了笑:“这红薯需要在旱地上种植,却不怎么挑地,坡地、沙土地都能种。至于产量嘛——”
她顿了顿,“比麦子高出许多。”
李晏将薯苗小心放下,又翻开那本册子。
种植方法、管护要点、收获储存,写得一清二楚。
他越看越认真,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看到要紧处,还会停下来琢磨片刻。
半晌,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徐宜人,这东西要是真能种出来,可是大好事。”
“所以才来请大人帮忙。”
徐青青说,“我们陈家湾旱地种了二百亩,坡地也种了一百多亩。
带来的这些薯苗,大约能种一百八十亩地,我想着县里荒着的坡地、沙土地总有一些,想请李大人帮忙找些地来试种。”
李晏连连点头。
江阳县确实人稠地少,好地都种了粮食,可空着的破地也不是找不出来。
他当即叫来钱司吏,取了户册,一块一块地翻。最后圈出几块,有坡地,有沙土地,都是以前没人要的薄田。
“这些地种红薯,能行?”钱司吏有些将信将疑。
徐青青笑了,“试种一季就知道了。与其荒着,不如种上红薯。哪怕一亩收个几百斤,也是粮食。”
钱司吏听着咂舌,一亩地几百斤,徐宜人真敢说。
不过看着自家大人那一副上了头的模样,他十分聪明的闭上了嘴。
反正都是荒地,哪怕种不成,也就是乡里们费些力气的事。
李晏是个急性子,晓得这薯苗不能久放,当天就派了人手,带着红薯苗下乡,安排乡里把那几块地种上。
他自己更是兴致勃勃,在县衙前院的空地上,让人开了一垄地,亲自种了几行。
他蹲在地里,照着手册上的种植法子,把红薯苗一棵一棵栽下去,浇水、培土,一样不落。
几个吏员也顶着日头在一旁帮忙,面面相觑间,倒也笑着恭维几句:“大人亲试农桑,一心为民。”
李晏擦了擦额头的汗,蹲下来看着那几垄刚栽下的苗子,笑道:“好好长,本官等着收你呢。”
不过几日的功夫,五百亩红薯苗全部下了地。
黑土坪的田垄上、丰登台下的坡地里、小苇村的坡坎间、县衙前院的空地上,到处都是那嫩绿的苗子,在春风里轻轻摇曳。
此时,还无人知晓,这些不起眼的薯苗,数月之后会铺展成怎样的一番光景。
春事匆匆,不觉已是清明。
书院放了十日春假,县学也歇了课。
春假放下来,可不光是歇着。
清明前后,种瓜点豆,正是一年春耕最要紧的时节。家家户户都忙着下地,读书人也不例外。
兄弟三人收拾了书箱,锁了桂花巷的小院,赶着骡车回了陈家湾。
一路上,田野里到处是忙碌的人影,清沟的、放水的、插秧的,处处都是春耕的气息。
清明一早,天刚蒙蒙亮,陈家湾的老老少少便已动了起来。
族长陈常福带着陈氏子弟祭拜先祖。
祖坟远在豫州老家陈家村,隔着上千里路,祠堂也还没建起来,祭拜的仪式便依旧放在老族长家的院子里进行。
正堂当中摆了一张供桌,香炉、果品、酒盏一一陈列。香烟袅袅升起,在晨风中徐徐飘散。
院子不小,此刻却黑压压站满了人。
男丁们按辈分排列,长者在前,幼者在后。
陈文山、陈文远、陈文瀚三兄弟今年都中了童生,有了功名,便站到了前排。
陈常福站在最前头,他上了香,斟了酒,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身后众人跟着拜下去,黑压压一片,院子里鸦雀无声,只有风吹过屋檐的轻响。
“陈氏列祖列宗在上,子孙陈常福率阖族子弟,谨以清酒时馐,告慰先祖英灵。”
他的声音苍老,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在安静的院子里回荡。
“去岁阖族南迁,跋涉千里,落户江阳。如今地已垦,屋已建,人丁安康。
今有子媳徐氏青娘,蒙圣恩敕封五品宜人,亡夫长青追赠官秩,阖族蒙荣。
更有子弟文山、文远、文瀚,同中童生,光耀门楣。特此告慰先祖,伏惟尚飨。”
众人再拜。
香烟缭绕中,老族长把酒洒在地上,仪式便算完成了。
没有鼓乐,没有排场,仪式简简单单,却透着庄重与虔诚。
祭拜完毕,众人这才散去。
男人们扛起锄头、挑起秧担,大步流星往田里走。
女人们挽起裤脚,包上头脸,也跟着下了地。
连老人和孩子也不闲着。老人家们坐在田埂上捆秧苗,孩子们提着瓦罐一趟趟送茶水。
陈家洼的水田已准备就绪。两千五百亩连成一片,铺满了江湾地。水面映着天光,亮汪汪的一片。
秧苗早已育好,嫩绿的苗叶密密匝匝地挤在秧畦里,一片翠绿。
村里人几乎是倾巢出动。就连平日里要守着铺子的牛铁匠和潘大夫带着徒弟们也都来了。
田埂上,人头攒动,喊声、笑声、水声搅作一团。
插秧的队伍一字排开,男人们弯着腰,左手握着秧把,右手飞快地将秧苗分插进泥里。
一行行,一垄垄,笔直地延伸开去。
女人们跟在后面补苗、扶正,手底下利落得很。
属于村里的两千五百亩水田,八成秧苗用的是普通稻种,两成用了徐青青提供的新种。
新种的秧苗明显更壮实,叶片更宽,颜色更深。两种秧苗分开栽,做了标记,以便日后对比收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