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重锻基地建在群山之间。
从大门进入核心锻压区,要经过三道安全检查。
越往里走,建筑越高。
最后一扇厚重厂门打开时,陈大川站在原地,仰着头看了足足半分钟。
六万五千吨重型模锻液压机,像一座钢铁大楼矗立在车间中央。
地面以上高度六十八米。
地下结构二十三米。
四根巨大立柱支撑着上横梁。
活动横梁停在半空。
四只主工作缸并排安装在最顶端。
普通人在设备旁边,只比一颗连接螺母高一点。
“这螺母怎么拆?”
陈大川指着一颗直径近两米的巨型螺母。
基地设备负责人罗振华说道:“专用液压扳手。”
“扳手多大?”
“十二吨。”
陈大川沉默几秒。
“我以前采购扳手按套问价。”
“这次是不是得先问吊车有没有空?”
宋守义看了他一眼。
“现在知道为什么带你来了?”
“知道了。”
“缺个人负责扛扳手。”
罗振华难得笑了一声。
“你要是能扛起来,维修费我替基地省一半。”
一行人乘坐检修电梯,来到三十多米高的平台。
液压机最后一次工作,是九年前。
当时正在试制一件大型钛合金模锻件。
加压过程中,三号主工作缸出现内泄漏。
活动横梁左右压力失衡。
最大倾斜量达到九毫米。
控制系统触发紧急卸压。
工件保住了。
设备却再也没有恢复生产。
停机后,基地进行过四轮技术评估。
第一轮建议更换三号主缸和全部密封系统。
第二轮发现其他三只主缸也存在不同程度磨损。
第三轮认为控制系统、泵站和高压管路已经整体老化。
第四轮则对机架预应力状态提出质疑。
如果连主体承载结构都不再可靠,继续修复就失去意义。
最终结论只有两个字。
拆除。
“当年建成投入多少?”
周野问。
“综合投入接近四十亿元。”
罗振华说道,“如果今天重新建设同级设备,考虑基础、厂房和配套系统,可能超过五十亿元。”
“建设周期至少五年。”
“修复预算呢?”
“四次评估里,最高一版接近十二亿元。”
“还不保证最终成功。”
设备停机以后,基地只能把大型锻件任务转移到其他单位。
有些规格找不到同级设备,只能放弃。
九年间,损失的不只是产能。
还有原本围绕这台液压机建立的工艺团队。
周野从上横梁开始检查。
四根立柱。
预应力钢丝层。
活动横梁。
主工作缸。
回程缸。
高压泵站。
蓄能器。
地下管路。
系统检测范围不断扩大。
【检测到六万五千吨重型模锻液压机】
【设备总高度:91米】
【设备总质量:吨】
【公称锻压力:吨】
【主体承载结构完整度:92%】
【预应力系统完整度:87%】
【主液压系统完整度:46%】
【控制与同步系统完整度:18%】
【辅助系统完整度:51%】
【当前恢复运行成功率:24%】
【预计完全重建成本:大于50亿元】
【预计核心修复成本:6.8亿元】
二万一千六百吨设备。
核心修复成本接近七亿元。
这是野火工业接触过规模最大的项目。
可最关键的数据,不是维修成本。
而是主体承载结构完整度百分之九十二。
这台液压机真正昂贵的机架、立柱和地下基础,并没有失去价值。
周野走到三号主缸检修口。
内窥设备沿着缸壁缓慢下降。
三米。
六米。
十米。
到达十二米位置时,缸壁出现一道长而深的损伤。
像有一把巨大的刀,从金属表面拖了过去。
【三号主工作缸检测完成】
【缸体结构完整度:83%】
【最大纵向拉伤长度:2.7米】
【最大拉伤深度:1.62毫米】
【缸体疲劳裂纹:未发现】
【局部腐蚀深度:0.41毫米】
【直接更换主缸预计周期:28个月】
没有裂纹。
但拉伤深度超过一点六毫米。
普通珩磨无法修复。
继续扩大缸径,又会改变密封与压力参数。
这正是此前专家建议整体更换主缸的原因。
周野抬头看向那只直径数米、长度十几米的主工作缸。
“主体不用拆。”
“主缸也不一定要换。”
罗振华猛地看向他。
“你有修复办法?”
“先做材料和附着试验。”
“如果能在不大面积加热缸体的情况下,把损伤区域重新补回设计尺寸。”
“这台液压机就有恢复价值。”
消息很快在基地内部传开。
有人把巨型螺母与人站在一起的照片发到短视频平台。
评论区有人问:
“这么大还叫螺母?”
云溪八级钳工回复:
“叫什么不重要。”
“拧得动叫螺母,拧不动的时候叫甲方。”
这一次,连罗振华都给他点了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