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境舱的大门打开时,白色冷雾贴着地面涌了出来。
机翼已经在零下五十五摄氏度里冻了整整八小时。
所有人穿着厚重防寒服进入舱内,呼出的白气转眼结在面罩边缘。
周野先看超声,再看表面激光测量。
补片没有分层,十五处防雷搭接电阻正常。
可补片迎风一侧,比冷浸前高出了零点三毫米。
这个高度不会让飞机立刻出事,却超过了高高原试飞对前缘区域的外形控制值。
更麻烦的是,它并非均匀鼓起。
凸起像一道月牙,只出现在梯度补片外圈最薄的三层铺层附近。
项目主管皱眉:“热胀冷缩?等它回温不就平了?”
“飞机不会等机翼暖和再起飞。”
周野用手套轻轻按过那道月牙:“高原机场清晨比这里好不了多少。现在压回去,只会把问题藏到跑道上。”
温度数据很快被调出。
碳纤维沿纤维方向几乎不收缩,树脂却会收缩。补片中央纤维密,外围树脂比例略高,低温时两者收缩量不同,本该通过渐变铺层慢慢释放。
但六片柳叶形导流带改变了局部传热速度。
铜丝织物降温更快,先把外圈树脂拉紧。等整块机翼彻底冻透,那股拉力被固化在月牙区域,形成轻微屈曲。
强度没坏,气动外形却坏了。
有人提出给补片加热片,让起飞前把温度抬高。
梁师傅立刻摇头:“为了修一块补片,往机翼里再加一套电源、线束和控制器。以后哪个坏了,算谁的?”
主动加热能解决今天,却会多出一串需要终身维护的新故障点。
周野把手电贴着月牙照了几遍,忽然让人取来三种不同目数的金属网。
“不是铜网把它拉鼓了,是铜网降温太快。”
他在样板导流带上方增加一层极薄的低导热过渡膜,并把铜丝织物由等密度改成疏密渐变。
靠近补片中心的网孔较密,承担主要导流。
越接近外圈,网孔越疏,金属含量逐步降低。热传导不再跨过一道突变边界,而是在十二厘米范围内缓慢过渡。
但真机上的六片导流带已经固化,全部揭掉可能伤到刚修好的补片。
周野没有揭。
他用微型磨头只打开导流带最外侧两厘米,把连续铜丝分割成相互交错的细网格,再以低导热导电胶重新连接。
电流依旧能横向通过,热量却不能沿一条直线迅速灌入外圈。
梁师傅看着那台慢得像蜗牛的微型磨机,打了个哈欠:“一毫米走三分钟,你这活八级钳工看了都得把证藏起来。”
周野没抬头:“证可以藏,手别抖。你这一抖,宽体客机就变成露天教具了。”
“放心,我修过比它贵的。”
“什么?”
“你上次那只百吨飞轮。”
两人说话时,磨头已经跨过最后一片导流带。
环境舱重新降温。
为了赶时间,先用样板做快速冷热冲击,确认没有树脂开裂,再让真机进入完整冷浸。
第二个八小时结束,激光测量值从零点三毫米降到零点零七毫米。
团队又让温度回升到常温,再次降到零下五十五摄氏度。
若凸起来自不可逆损伤,第二轮数值不会回到同一位置。两次冷态轮廓最大相差只有零点零一毫米,说明材料已经形成稳定、可预测的热变形规律。
这次不再是碰巧合格。
仍比常温高,但已经进入允许范围。
低温联合加载开始。
机翼内部模拟客舱增压,加载架同时把翼尖向上抬。低温树脂变脆,任何隐藏裂纹都会在这一刻发出声学信号。
载荷升到百分之六十时,三号传感器捕捉到一声清脆脉冲。
警报灯瞬间亮起。
第二声紧接着出现。
位置就在补片下方。
加载被暂停,阵列传感器开始反算声源。结果却显示,两次声响深度超过蒙皮,来自机翼内部一根管路支架。
冷缩让支架垫片产生滑移,像人在寒夜里掰了一下手指。
周野没有凭解释放行,而是让支架在相同温度下单独加载。
第三声脉冲出现,波形与前两次完全一致。
排除蒙皮损伤后,试验继续。
限制载荷。
百分之一百二十。
百分之一百五十。
补片应变连续,表面月牙没有继续升高。
机翼走出环境舱时,距离转场起飞只剩十四小时。
所有地面验证已经通过。
但客机第一次带着修复机翼飞上九千米后,还要在高原机场完成大坡度盘旋和颠簸载荷科目。
那不是试验机架能替代的最后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