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十五份红牌身契摆在北门公示棚内。顾长安没有把它们放在城主府里审,也没有让冯怀义的人单独面对流民。公示棚外立了两道绳栏,一边是债权人和见证人,一边是被列入契书的人及其同行家属。第一营只维持秩序,医棚在旁边设了休息席,凡是仍在观察期、发热、重伤或不足十二岁的孩子,不用站到绳栏前受问。
周惟正先让书吏念出复核规则。身契不直接作废,也不直接执行。每一份先查六件事:签契本人是谁,签契时年纪多大,是否亲自按印,契上有没有期限和赎回办法,已经做过多少工,是否把妻儿、未出生子女或同行亲属写成随债之人。六件事缺一项,契便不能直接带人走,只能转入债务复核。
冯怀义脸色难看,却没有当场反驳。昨日顾长安挡的是追索,今日周惟正查的是契书本身。朝廷巡察使坐在旁边,冯家若连复核都不肯,反倒像自己知道契里有鬼。
第一份契就是阿梨家的。契书上写,梁柱借冯家药钱二两、粟米四石,若一年不能还,梁柱本人入冯家做工六年,妻女随户偿役。梁柱已经死在来荒城的路上,阿梨的母亲梁氏坐在医棚席上,手里捏着阿梨那只缺口木碗。她昨夜几乎没有睡,听见书吏念到“妻女随户”四个字时,手指一下收紧。
周惟正问冯家账房:“梁柱签契时,阿梨几岁?”
账房答道:“五岁。”
周惟正继续问:“她按过印吗?”
账房说道:“她是梁柱之女,不必按印。”
“梁氏按过印吗?”周惟正又问。
账房顿了顿:“梁柱是一家之主。”
周惟正没有再问,只让书吏把三项缺失写在复核栏。未成年未按印,妻子未按印,随户偿役无单独期限。顾长安随后让徐墨核算梁柱原始债务。药钱二两,粟米四石,其中梁氏在原村做过十七日洗药、熬粥和缝补工,冯家账上只记了三日。梁氏拿不出凭单,却有两名同村老妇能证明她连续半月在冯家后院做活。
冯家账房说道:“妇人们互相作证,未必可信。”
沈青禾看向他:“那冯家后院是谁管工?”
账房说不出名字。不是没有人管,而是那类活过去根本不值得他们认真记。穷妇洗药、烧水、缝补,按旧规只是抵些零债,抵多少全看账房心情。如今要复核,账房才发现自己没有记录别人做过的工。
周惟正说道:“既然债主要拿做工抵债,就必须能说明做了多少、抵了多少。说不清的,不得全部算成没做。”
梁氏十七日工折算成一石二斗粮价,先从复核债务中扣除。梁柱原始债务仍在,滚息暂停,人身随户条款无效。梁氏可以选择秋后分期偿还,也可以进入荒城偿债工册,用她自己能够承担的工时抵扣。阿梨不列入债务人,不入冯家,不随户偿役。
梁氏听到最后一句时,低头抱住阿梨。阿梨不明白所有话,只知道冯家那边的人不再看着她的手腕,像是在估量能不能把她牵走。她轻声问沈青禾:“我不用去他们家了?”
沈青禾答道:“不用。”
第二份身契比阿梨家的更复杂。债户叫马崇,是个成年男子,三年前亲自按印,借了两头牛和六石种粮,约定若不能偿还,到债主家做长工三年。契上有期限,有见证,有本人手印,也有每日饭食和衣鞋说明。马崇站在绳栏内,反而比债主更急。
马崇说道:“我认这份契。当年若没有那两头牛,我家田根本种不下去。后来洪水冲了地,我才还不上。若荒城把契作废,我以后也不好做人。”
冯怀义立刻说道:“七殿下听见了吧?不是所有身契都是逼的。”
顾长安点头:“所以不一概作废。”
徐墨把马崇契书拆成两部分。真实债务继续有效,成年本人做工抵债的约定也可承认,但必须转为明确债额和工价。马崇可以选择回原债主家做工,也可以在荒城参加公共偿债工,由债务复核台按工价把一部分工钱转给债主。无论选择哪一种,都不得扣押家属,不得限制人身出入,不得追加做工期间利息,也不得因三年到期后仍未还清便自动延长。
马崇问道:“若我选在荒城做工,债主不认呢?”
周惟正答道:“债主可以不接受荒城工价,继续保留债权。但他不能因此把你直接带走。想让你按原契回去做工,先证明原契没有胁迫、没有过期、没有漏扣已还工价,再由你本人选择是否履行。”
这句话让棚外的债主们很不舒服。过去所谓做工抵债,债主最看重的不是工价,而是人到了自己院子里,吃住、出工、休息、再借粮,全都由自己说了算。荒城把工价、期限和人身出入分开以后,那些藏在做工两个字下面的控制,少了一大半。
第三份契牵出另一个问题。北塬村一户夫妻欠药债,契上写丈夫入债主家做工,妻子负责纺线,两个儿子长成后补役。夫妻二人都按过印,两个儿子当时一个三岁,一个六岁。如今大儿子十四岁,小儿子十一岁,都在北门安置场搬水。冯家账房坚持,孩子既然已经长大,就该按契补役。
顾长安问那两个孩子:“当年签契时,你们知道契上写了什么吗?”
大儿子摇头:“我只记得我爹被人按在桌边。”
账房立刻喝道:“胡说!”
周惟正抬手止住。他没有因为孩子一句话便认定胁迫,却把签契场景存在争议写入复核。两个孩子当年未亲签,也未满承担人役契的年纪,补役条款暂停。父母的真实债务继续复核,父母已经做过的纺线、搬货、看牛工时也要折算。若冯家坚持孩子补役,必须拿出独立契书、当时官府认可和孩子成年后的本人确认。
冯怀义终于忍不住说道:“若这样查,三村身契还有几张能用?”
顾长安答道:“能用的自然能用。不能用的,原本就是拿怕和饿压出来的纸。”
周惟正看了顾长安一眼,补了一句:“本官今日不是废除债务,只是分清债务与人身。朝廷也不会允许地方债主把未成年子女、未出生人口和没有亲自按印的家属写进偿役里,转手便当作家产。”
这一句比顾长安的话更重。因为它不是荒城新规,而是巡察使把问题抬到了朝廷法度上。冯怀义身后的家丁开始不安,几个账房低头翻契书,像是希望能在发黄的纸页里翻出一个足够硬的官印。
整整一日,十五份身契复核出初步结果。成年本人亲签、有期限、有工价、无家属牵连的三份,转为可选择履行的偿债工契。本人亲签但漏扣工时、利息不清或期限模糊的五份,转入债务复核,不得带人。涉及妻儿随户、未成年补役和未出生人口的七份,全部暂停人身条款,只保留原始债务复核。阿梨、那两个北塬村孩子,以及其他十二名被列入随户偿役的人,全部从身契名单中划出。
傍晚,荒城在北门债务板旁新增偿债工册。偿债工不是债主私下领人,而是由债务复核台登记。成年人可以用公共工、工坊工、运输工和农忙互助工偿还复核后的债务。每月扣付不得超过可支配工酬的两成,除非本人另行申请多还。基础口粮、医棚用药、孩子口粮和来年种粮不得被扣。债还清后,债权人、债户和复核台共同盖结清印。
冯怀义问道:“两成?那有人十年都还不完。”
徐墨答道:“还不完的债,才最该问当初是不是合理。”
冯怀义冷笑:“荒城这样立规矩,今后谁还敢借粮给穷人?”
顾长安答道:“敢借合理债的人还会借。不敢借的,是那些想用三石粮换十年人身的人。”
这话没有让债主队伍退去。冯怀义只是把十五份身契重新收进箱中,要求荒城给出盖印副本。周惟正同意给副本,也写明今日只是初步复核,若债主有新证据,可以在十日内提交。荒城不怕债主继续争,但任何争都要回到纸面、工价、期限和本人确认上,而不能直接落到某个孩子的手腕上。
阿梨当晚从观察棚转入北门轻症棚。她退了热,红疹也没有继续扩散。梁氏领到一张新的临时牌,牌背面写着债务待复核,阿梨不列债户。梁氏看不懂那一行字,沈青禾便照规矩读给她听,又让旁边一名女工复述一遍。
梁氏听完后问道:“那我以后做工还债,阿梨能不能去学缝补?”
沈青禾答道:“可以。她的工,不算你的债。”
梁氏这一次没有哭,只把临时牌攥得很紧。荒城给她的不是免债,也不是一个永远不会被追索的承诺,而是把她和女儿从同一张债纸里拆开。她欠的,她会慢慢还。阿梨的明天,不再从一张父亲按过手印的旧契里开始。
偿债工册一贴出来,最先来看的不是债户,而是几个小债主。他们并非冯家那样的大户,有人只是借出过半袋种粮,有人替邻村垫过一副棺木钱。一个姓杜的老木匠问徐墨:“若债户只还两成,我这把老骨头等不到他还完怎么办?”徐墨没有拿一句规矩把人堵回去,而是把清楚债务、急需回款和可长期等待三种情况分开。债权人若确实依靠这笔债过活,可以申请优先小额兑付,由荒城生产借贷账先垫一部分,再从债户后续工酬中慢慢回收。这样做不是替债户免债,也不是让小债主和冯家一起等十年,而是防止所有真正救过急的人被一套新规则压成新的受害者。
周惟正要求这条写得更窄。优先小额兑付只适用于原始债额清楚、无滚息、无抵人抵地条款的债;债权人自身确有生计困难,才可申请。冯家这类大户不能把一百多张债契拆成一百多个小额,钻进优先栏。杜木匠听完,虽然还是皱眉,至少没有再说荒城要吞他的棺木钱。
另外几名债户也提出问题。有人愿意一次多扣工钱,想早点把债了结;有人怕丈夫私下申请多扣,导致家里孩子断粮。沈青禾建议,凡是超过两成的自愿多还,必须由债户本人、同住成年人和复核台共同确认。若家中有孩子、病人、孕妇或来年种粮缺口,复核台可以拒绝多扣。一个人想要还债,不该把全家的饭碗一起砸碎;一个家庭也不能借孩子作挡箭牌,明明有余粮却永远拖着不还。
顾长安又让人在偿债工册旁挂出结清样式。欠多少、已还多少、通过什么工还、何日结清,全都写成一个样板。债主拿到钱以后必须盖结清印,不能明年再拿同一张旧契说还有尾款。债户也不能说自己大概还过几次便要求销账。荒城最怕的不是债难还,而是债永远没有终点。没有终点的债,最后都会变成人身、土地和孩子的另一种名字。
复核结束前,顾长安还让第一营把冯家家丁带来的绳索、木枷和空车全部登记。冯怀义说那只是赶路防盗用的东西,顾长安没有争辩,只在北门通行册上写明数量与停放位置。债主可以在荒城外等复核结果,却不得携带拘押器具进入安置区。家丁若只是护送账箱,便站到账箱旁;若想靠近棚区,先交出绳索和木枷。冯怀义的人气得脸色铁青,却也只能退回北门外的债主等候棚。
这件小事让新流民松了一口气。很多人其实不懂周惟正念的六条复核规则,却看得懂木枷被登记、绳索被放到棚外。规矩要写给识字的人看,也要让不识字的人从动作里明白,今天谁也不能把他们直接套走。对刚逃到北门的人来说,这比任何漂亮告示都更像一口真正能喘出来的气,也让他们第一次敢抬头看北门,而不是只看债主脚边的泥和家丁手里的短棍与绳索。那不是小事。
阿梨的临时牌也成为第一个样板。牌上没有写她父亲欠了多少,只写阿梨本人不列债户,归梁氏同行照护,七日后复核健康与安置。有人问为什么不把梁氏的债也写在阿梨牌上,沈青禾回答得很直接:“因为她不是一张附页。”这话后来被女工们学着说了好几遍,虽然有些人说得并不整齐,却足够让冯家的账房听得脸色发青。
夜里,北门安置工板开始公布第一批岗位。砖场、清沟、搭棚、运水、医棚轻工、做饭和旧料分拣都需要人。新流民排在板前,原居民也挤了过来。片刻之后,南街几个老工头提出异议:同样清沟,新来的临时户为何与老居民同工同酬?他们去年清沟时还没有这么高工粮。
安置场那边也有人反问:“我们干一样的活,凭什么少拿?”
债主的问题刚被挡在北门外,新旧居民的工位争执便从城内冒了出来。身契不能把孩子带走,可工位、粮口和水点同样有限。荒城留下四百一十二人之后,下一件事不是再写一块好看的牌子,而是让后来的人和先来的人,在同一条沟边站得住。
复核板挂出以后,还有一名十五岁的少年梁满走到桌前,说愿意替母亲签五年偿工。梁满的母亲还在照护棚里咳血,他以为只要自己先把人押出去,冯家便会继续给母亲药钱。沈青禾当场拦住,不是因为他的孝心不值钱,而是因为一个病人的药不能靠另一个孩子把自己卖掉来换。医棚急病账先垫付三日药钱,三日后判断是否转入可借药债;梁满可以登记为学徒工,却不能签成年偿工契,也不能把母亲的药费全部背到自己身上。
偿工规则因此补上一条:十五岁以上、未满成年者,可以做学徒和轻工,工价、时辰、休息与见证人单列,不得承担家庭债务本金,不得被债主带离荒城,不得签超过三十日的连续工约。荒城不是不让少年做事,而是不能让“我愿意”三个字变成债主最爱听的开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