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门安置场的第一场争执,不是因为粮,也不是因为债主,而是因为一把锹。
新来的流民赵满背着临时牌,刚被分到北门排水沟工组,旁边旧居民马成便把锹拦下。马成去年修过月牙桥,也参加过东渠防渗,自认算得上荒城老工。他看着赵满手里的工筹,脸色很难看:“他第一天来,凭什么和我领一样的工粮?”
赵满低头看着脚边的泥。他走了六日,鞋底早磨穿了,昨夜才在安置棚睡了第一个不漏风的觉,今日一早便来排水沟出工。他没敢顶嘴,只说:“我不领也行,先让我干活。”
这句话反而让后面几个新流民慌了。有人拉住赵满,低声说道:“你不领,后面都不敢领了。”
马成听见后,冷笑道:“你们刚来,粥是荒城给的,棚是荒城搭的,水也是荒城送的。现在一拿锹就要跟我们一样的工粮,天底下还有这么便宜的事?”
争执很快传到北门工棚。旧居民一边认为新流民不熟规矩、手脚慢、还要占安置粮,不该同价;新流民一边担心自己被压成半工,债务复核还没结束,若第一天工价便低,以后冯家那样的债主便会说他们本来只值半价。两边都觉得自己被亏待。人类处理公平问题时,最擅长的就是把自己那部分苦难算得特别精确,别人那部分则当成空气。
顾长安到场时,排水沟已经停了半刻。陆小满正拿着工段表,鲁成站在旁边,一脸烦躁。北门外的排水沟若今日不通,观察区和安置棚下风口的污水便会在夜里积起来,明日再遇雨,整个北门都要臭成一锅坏粥。
顾长安没有先问谁吵赢了,只问陆小满:“今日这条沟要完成多少?”
陆小满答道:“主沟四十丈,支沟二十三丈,另有三个污水覆土坑。若少半日工,观察区明日必须缩床,安置棚也要停一批人。”
顾长安点头,又问鲁成:“赵满这组干什么?”
鲁成说道:“挖支沟。土软,活不难,但要按线挖,不能挖到饮水车道。”
顾长安看向马成:“你今日原本在哪一组?”
马成答道:“主沟。硬土,深一尺半。”
顾长安说道:“那不是同一个岗。”
马成立刻说道:“可他们工筹上写的也是一日基础工粮。”
徐墨这时把北门安置工筹拿来。问题就在这里。为了方便,登记人只分熟工、基础工、照护工三类。主沟硬土、支沟软土、搬木架、覆土坑清理,全都写成基础工。旧居民看到新流民领同样基础工筹,自然觉得自己吃亏;新流民看到旧居民挡锹,又觉得荒城刚说的同岗同酬第一天便成了笑话。
顾长安把工筹放到公示木板上,说道:“同岗同酬,不是所有拿锹的人都同酬。今天改三件事。第一,工位要写清,不再只写基础工;第二,同一工位、同一时长、同一标准,旧居民和新流民同价;第三,新人试工可以有人带,但不能因为是新人就自动半价。”
马成皱眉:“那我挖硬土,赵满挖软土,怎么分?”
陆小满很快补上新表。主沟硬土按一工二筹,支沟软土按一工,覆土坑清理按一工一筹,搬木架按半工或一工,按重量与路程分段。熟手带新人另外给带工半筹,但带工必须负责检查线位、深度和安全,不是站在旁边骂两句便多拿粮。
赵满抬头问:“那我今日拿一工?”
鲁成替顾长安答道:“你能按线挖完这一段,就拿一工。挖偏了,要返工,返工时间不另算。马成挖主沟,若按深度完成,拿一工二筹。你们不是一个价,也不是因为你是新来的才低,是因为活不同。”
这套说法让马成脸色缓了一些,却又有人提出另一个问题。旧居民何老三说道:“新来的人有安置粥,晚上还能住棚。我们出一样的工,没有这些。”
这句话也不是全无道理。新流民的前两日基础粥和棚,是荒城应急账承担;旧居民若只看今日,确实像是新人多拿了一层保障。顾长安没有用“你们去年也受过苦”堵回去,而是让徐墨把账拆开:安置粥、观察棚和临时水点属于接收成本,不算工酬;出工所得另计。旧居民若家中也有伤病、老人、断粮或临时无住处,可以按原有救急规则申请,不因不是新流民就被排除。
顾长安说道:“接收成本是为了让人活过最初十日,工酬是为了给当天劳动定价。两件事混在一起,最后会变成谁更惨,谁才有资格拿粮。荒城不这样算。”
周惟正在旁边听着,没有插话,只让书吏把这条记入巡察副本。荒城现在的麻烦,不是没有规则,而是规则越来越多之后,任何一个词写得含糊,都会变成下一场争执的入口。基础工、熟工、照护工,看起来省事,真落到泥沟边,便能让一条排水沟停半刻。
新工价板立起后,北门排水沟重新开工。马成仍然不喜欢赵满,但不再拦他的锹。鲁成给赵满分了一段十二丈的支沟,由旧居民钱阿木带工。钱阿木是个沉默的中年人,去年跟着修过脏水沟,知道沟线歪半尺会出什么事。他没有骂赵满,只把木桩插在两头,让赵满先挖三步,又用水线检查坡度。
钱阿木说道:“这里不能贪深。你挖得太深,污水会停在中间。”
赵满答道:“我以为深一点更好。”
钱阿木说道:“很多事不是越多越好。粮不是,水也不是,沟也不是。”
赵满点头,重新把沟底修平。他的动作不快,但肯照做。半个时辰后,十二丈支沟完成了三丈,没有挖偏。钱阿木在带工册上写下“可继续”。这三个字对赵满很重要,因为新人三日试工不是决定他低价,而是决定他下一次能不能独立领工。
另一边,旧居民马成挖主沟时也出了问题。他为了证明自己比新人快,一口气挖过了深度。沟底比标准低了半尺,若照这样接上支沟,污水会在主沟末端积成死水。鲁成让他返工,马成一开始不服:“我挖得更深,还要扣我?”
鲁成指着水尺说道:“你挖的不是井,是沟。沟要流,不是要深。”
马成最终返工半个时辰。这半个时辰不另计工筹。周围几个新流民看见后,第一次明白荒城不是只盯着新人挑错,旧居民错了也一样返工。公平有时候不靠大话,靠的是谁挖错了都得把泥再填回去,虽然这种公平看上去相当不浪漫。
下午,新的冲突转到女工和照护工。观察棚里需要人洗布、烧水、送药、照看孩子和做粥。旧居民中有人认为这些活轻,工筹不该与挖沟相比;新流民中的妇人则担心,所有照护活都被算成“帮忙”,最后没有工粮。沈青禾把一桶满是呕吐物的布巾提到工棚前,直接放在地上。
沈青禾说道:“谁觉得轻,可以先洗这一桶。”
没人动。沈青禾没有嘲讽,只把照护工拆成四类:普通做饭、取水洗布、病棚清理、伤病陪护。病棚清理有接触风险,工筹高于普通做饭;伤病陪护需要记时辰、记药和看体温,不会写字的可以做助手,但主陪护必须能复述医棚要求。照护不是天然低价,也不是所有照护都同价。
一个旧居民妇人问道:“我们以前照顾病人都是自家事,现在怎么也算工?”
沈青禾答道:“照顾自家病人仍是自家事。观察棚里照顾公共安置的人,是公共工。你若替别人守夜、洗污布、送药,不该只因为你是女人,就算成顺手。”
这句话让几个新来的妇人红了眼。她们一路上做饭、抱孩子、照顾老人,到了北门登记时,许多人把她们写成“无工”。现在照护工单独列出来,她们第一次有了可以领筹的位置,不必非要抢锹挖沟才证明自己在干活。
到傍晚,北门工位板完成第一次更新。今日共开工二百三十六人,其中旧居民一百二十一人,新流民一百一十五人。主沟硬土完成三十八丈,支沟完成二十丈,覆土坑完成两处,观察棚清理三轮,公共灶供粥四百九十六碗。返工六处,其中旧居民四处,新流民两处。停工争执两次,合计损失半个时辰又两刻。
徐墨没有只贴完成数,也贴了返工和停工数。有人觉得丢人,他却说这是明日调整工位的依据。若只写完成,所有问题都会在第二天换个地方再来一次。
当晚,北门临时工筹发放。赵满领到一日支沟工筹,没有被压半价;马成领到主沟一工二筹,却因为返工扣了半筹。钱阿木领到带工半筹,但他的带工册上写着赵满只完成三丈,明日仍需带工复核,不能因为今天领了半筹,明天便把新人丢到沟边自己看天命。
冯怀义的人站在远处看见工筹发放,立刻派账房来问:“这些欠债人今日领了工筹,债主是否可以登记优先追扣?”
徐墨答道:“安置期十日内不追扣。十日后,经复核债务可以进入偿还顺序。今日工筹先用于当日口粮、病人照护和家庭基础需要。”
账房问:“若他们这十日把工筹吃光,债主岂不是一文不得?”
徐墨说道:“若他们这十日不吃,会死。死人也一文不还。”
账房被堵回去。冯怀义没有再派人来闹,只让家丁在北门外扎了营,显然准备等十日后继续追债。债务没有消失,只是不能伸进粥锅、病棚和第一天的工筹里。
夜里,顾长安、陆小满、沈青禾和徐墨重新核算北门安置。四百一十二人里,三日内可投入基础工的约一百八十人,可做熟工或半熟工的四十六人,照护与辅助工七十二人,暂不能工作的九十余人。城内原有公共工程工位并不能无限增加,如果后续所有人都只挤在北门排水、搭棚和砖坯上,很快就会出现人多活少、工筹膨胀的问题。
陆小满说道:“北门临时活最多还能撑五日。五日后,棚搭完、沟挖完、观察区稳定下来,新来的人要么进入工坊,要么去新片区建屋,要么回到田里。”
沈青禾补充:“病棚照护也不能长期靠临时人。要筛出能学的人,留一批固定助手。”
徐墨则把工筹总额推到顾长安面前:“按今日发放,十日安置期可撑住。但若债务追扣、正式户号、工坊学徒和新片区用工同时开始,必须先定优先级。否则明日看着公平,半个月后账又乱成一锅。”
顾长安看着北门工位板,没有立刻回答。荒城今天解决的是同一锹土不能有两种工价。可明日的问题更难:不是所有人都能一直挖同一条沟,也不是所有新来的人都能靠临时工筹活下去。
北门外,冯怀义的灯还亮着。安置棚里,赵满把工筹交给妻子,又去看了看还在观察棚的邻村孩子。城里旧居民马成则坐在自家门口,盯着被扣掉的半筹,脸色仍旧不服。
荒城没有让新旧居民立刻变成一家人。它只是先规定,同一锹土、同一条沟、同一个验收标准下,不准因为谁来得早、谁来得晚,便把人的工价先分成两等。
第二日正式开工前,顾长安又让徐墨把昨日所有工筹按人贴出,不只贴总数,还贴每个人所在工位、验收结果和是否返工。马成看见自己被扣半筹时脸色难看,可旁边也有三个新流民因为挖偏支沟被扣筹,另有两个旧居民因带工没有实际检查新人,被取消带工半筹。旧居民这才发现,同工同酬并不是把新来的人抬高,也不是把老工压低,而是让每一份工筹都能对应到具体活计。
赵满的妻子也来工棚前看板。她原本以为赵满拿到一日工筹,便说明全家以后能稳住,结果看见“仍需带工复核”五个字,又把心提起来。沈青禾对她说道:“这不是不信他,是让他知道下一步学什么。明日他能独立挖直这一段,便不需要带工。”赵满妻子问:“若一直学不会呢?”沈青禾答道:“那就换适合的工位。荒城缺人,不缺把人硬塞进错误位置的聪明办法。”
这句话被徐墨写进工位说明。试工不是淘汰人的陷阱,而是分清谁适合挖沟、谁适合搬料、谁适合照护、谁适合学工坊。一个人第一天挖不好沟,不代表他只值半碗粥;一个老工做错返工,也不能因为资历老就让账册替他遮过去。荒城现在最怕的不是新人做得慢,而是所有人都觉得自己的慢可以不算数,别人的慢却必须扣粮。只要这种账开了口,北门迟早会从安置场变成互相算旧账的烂泥坑,到时候沟没挖通,人先在工价里打成一团,连明天谁去病棚倒污水都能吵出三套祖宗规矩,还能顺手骂到去年修桥。
第二日一早,北门工棚外贴出新告示。
临时工位只保五日。
五日后,新来人员按技能、健康、家庭负担和居住意愿,进入工坊学徒、新片区建设、照护队、田间补工或返乡修井五类去向。
赵满站在告示前,半天没有说话。
他身后,一个旧居民低声说道:“他们要是真留下,以后地、屋、工位都要重新排。”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根新的木桩,钉进了北门所有人的心里,也钉进了明日的账本里。